黑暗不再僅僅是視覺的缺失，它變成了可觸、可感的實體。莉亞背靠著冰冷粗糙的金屬箱壁，懷裡是蘇默沉重而脆弱的身體。她能感覺到自己指尖下，蘇默皮膚的溫度正在緩慢回升，從之前那種瀕死的冰冷，變為一種不正常的、乾涸的微熱。汗己經不再流了，或許是因為體內水分所剩無幾。他的呼吸依舊微弱，但至少那令人窒息的、隨時會斷絕的悠長間隔消失了，變成了一種雖然緩慢、卻相對規律的起伏。

那枚黑色薄片在完成它冰冷而精確的“維生干預”後，重新沉寂下去，緊貼著蘇默的胸口，像一塊普通的、冰冷的金屬。莉亞不敢去碰它，甚至不敢將目光（儘管在黑暗中毫無意義）過多地停留在那個方向。那暗藍的、脈動的光芒，那與呼吸同步的詭異節奏，都讓她心底發寒。它救了蘇默，以一種她完全無法理解、非人而精確的方式。但這“拯救”本身，就像用冰冷的機械臂將人從懸崖邊拽回，留下的是對操縱者意圖的深深恐懼。

小灰在她腿邊動了動，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蜷縮，喉嚨裡發出細微的、安心的呼嚕聲。小狗似乎也能感覺到最危險的時刻暫時過去，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但耳朵依然警覺地豎著。

莉亞沒有放鬆。她維持著僵硬的姿勢，手臂因為長時間託著蘇默而麻木刺痛，但她不敢挪動分毫。她的另一隻手，在身側的黑暗中，緊緊攥著那個剛從上面平臺帶回來的金屬盒。冰涼的金屬邊緣硌著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也提醒著她裡面裝著什麼，以及那個刻在瓶底、如同詛咒般的符號——∞↑。

同一種液體。上一支的恐怖後果還歷歷在目。蘇默體內那兩股力量被引爆，幾乎將他從內部撕碎。現在再用？

她的手心滲出冷汗，與金屬盒的冰涼混合在一起，滑膩不堪。腦海裡彷彿有兩個聲音在激烈爭吵。一個聲音尖利而恐懼：不能再用了！你會害死他！上一次是運氣好，薄片干預才勉強穩住，下一次呢？萬一首接……另一個聲音則虛弱卻執著：不用，他能撐多久？高燒退了，但傷還在，感染還在，他這麼虛弱……外面沒有醫生，沒有藥，這可能是唯一的希望……就算同樣是引爆衝突，至少薄片似乎有穩定“容器”的傾向，也許能再撐過一次？難道就這樣看著他一點點衰竭下去？

這根本不是選擇，而是在兩種毀滅的方式間，賭哪一條路可能殘留一絲生機。

淚水無聲地再次湧出，滑過她髒汙冰涼的臉頰。為什麼是她要做這個決定？她才多大？她不懂那些詭異的符號，不懂能量衝突，不懂人體該如何救治。她只知道蘇默很痛苦，生命在流逝，而她手裡攥著可能救命也可能致命的東西，卻不知道該不該用。

“蘇默……”她低下頭，將額頭輕輕抵在他汗溼的、微熱的額角，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我該怎麼辦……你告訴我……求你了……”

沒有回應。只有他平穩卻無力的呼吸，輕輕拂過她的皮膚。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地堡的陰影裡，她因為偷了半塊發黴的麵包被守衛追趕，躲進廢棄管道時遇到蘇默的情景。他當時也是靠在冰冷的金屬壁上，閉著眼，對近在咫尺的混亂充耳不聞。她嚇得縮在角落，首到守衛的腳步聲遠去。他睜開眼，灰色的眸子在昏暗光線下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只是從自己那乾癟的行囊裡，掰了更小的一半不知什麼做的硬餅，扔給她。然後重新閉上眼睛，彷彿她不存在。

那時她覺得他冷漠，古怪，難以接近。後來一起在荒野跋涉，他話依然很少，但總會走在前面，清理掉明顯的危險；找到一點點食物，也會沉默地分給她；夜晚守夜時，他的背影在篝火映照下，像一塊沉默的石頭。

首到那次，他們被一群變異的腐狼圍住。他把她推到身後，拔出那把總是隨身攜帶的、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短刀。他的動作快得她看不清，只有刀光、狼的慘嚎和飛濺的暗色液體。結束後，他靠在岩石上喘氣，手臂被狼爪撕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血流如注。她手忙腳亂地想用衣服給他包紮，他卻只是皺著眉，用剩下的布條隨意勒緊，說了句“死不了”，然後繼續趕路。那天晚上，他發了高燒，渾身滾燙，卻依然堅持守了上半夜，首到實在撐不住昏睡過去。她守著他，聽著他粗重痛苦的呼吸，害怕得整夜沒閤眼。天亮時，他的燒奇蹟般退了，傷口雖然猙獰，但似乎沒有惡化。他醒來，看了她佈滿血絲的眼睛一眼，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水囊遞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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