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再純粹，被蘇默那斷續的、帶著痛楚的呼吸，和莉亞自己壓抑的抽噎聲，撕開了一道道細微的、屬於“活著”的裂縫。倉庫裡恆定不變的陰冷，似乎也因為這兩具緊緊依偎的、殘存體溫的身體，而稍稍退卻了微不足道的一絲。莉亞將臉埋在蘇默冰涼的頸窩，淚水早己流乾，只剩下一種深重的、帶著血腥味的疲憊，沉甸甸地壓在眼皮上，也壓在心口。

她能感覺到，蘇默身體的僵硬，在她長久的、無聲的依靠中，正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鬆弛下來。不是放鬆，而是一種力竭後的虛脫，一種放棄了對這突如其來的、陌生而熾熱的肢體接觸的抵抗，任由自己沉入那片由劇痛、混亂和深不見底的虛弱構成的冰冷泥沼。他那隻被她握著的手，依舊冰涼，但指節不再無意識地痙攣蜷縮，只是無力地癱軟在她的掌心，微微顫抖著，像是寒風中最後一片枯葉。

他閉著眼睛，眉頭卻不再像之前那樣死死緊鎖，而是變成了一種更深沉的、彷彿刻進骨頭裡的疲憊的褶皺。呼吸稍微平穩了一些，雖然依舊帶著那種破風箱般的嘶啦雜音，和喉嚨深處隱約的血腥氣，但至少，不再那麼急促得令人心慌。他看起來……像是耗盡了最後一點掙扎的氣力，重新陷入了一種半昏迷、半沉睡的、充滿了痛苦餘韻的狀態。

莉亞不敢動，甚至不敢稍微調整一下自己早己麻木僵硬的姿勢。她怕一點點細微的動靜，就會驚擾了這來之不易的、脆弱的“平靜”，哪怕這平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痛苦和未知。她只是靜靜地靠著他，聽著他近在咫尺的、不穩定的呼吸，感受著他頸側皮膚下，那微弱但持續存在的脈搏跳動——那跳動很慢，很輕，卻像黑暗中的鼓點，一聲聲敲在她緊繃的神經上，提醒著她：他還活著，還在。

小灰緊貼著她的腿，毛茸茸的身體傳遞過來一點點微弱的暖意，均勻的呼吸聲顯示它似乎也終於支撐不住，陷入了不安的淺眠。

時間，在這片被痛苦、疲憊和無聲守望充斥的黑暗裡，再次變得粘稠而緩慢。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十幾分鍾，但對莉亞來說，卻像是跋涉了整整一夜。就在她自己的意識也因為極致的疲憊和傷痛而開始恍惚，眼前的黑暗開始旋轉、出現模糊光斑時——

被她握著的那隻、蘇默冰涼的手，指尖，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不是之前的痙攣或顫抖，而是一種帶著明確意圖的、試圖彎曲、回握的微弱力道。

莉亞瞬間清醒過來，猛地睜開眼，抬起頭，看向蘇默的臉。

蘇默依舊閉著眼，但眉頭再次蹙了起來，不是痛苦，更像是一種深沉的、內部的專注，或者……掙扎？他的嘴唇微微翕動，卻沒有發出聲音。那隻被她握著的手，手指又動了幾下，更加明顯，彷彿在摸索，在確認，在嘗試抓住什麼實物，來對抗體內那片無形的混亂和虛無。

“蘇默？” 莉亞小心翼翼地喚道，聲音乾澀嘶啞。

蘇默沒有立刻睜眼。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極其緩慢地，嚥下一口並不存在的唾沫，喉嚨裡發出乾澀的摩擦聲。然後，他那隻手，用盡力氣般，反握住了莉亞幾根冰冷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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