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再是純粹的虛無，而是被一種粘稠的、彷彿有重量的灰白所取代。莉亞坐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背靠著同樣冰冷的牆壁，感覺自己正一點點沉入這片灰白的、沒有邊際的泥沼。身體的疲憊和寒冷是真實的，像無數細小的針，持續不斷地刺著她早己麻木的神經。但更讓她感到難以承受的，是那種從靈魂深處漫上來的、冰冷而粘稠的無力感。

她看著幾步之外，那個躺在冷白光柱中心、被半透明薄膜覆蓋、連線著各種冰冷管線的人。蘇默。這個名字在她心裡滾過，卻只激起一片空洞的迴響。他看起來……不像蘇默了。那蒼白到透明的臉色，那平穩到詭異的呼吸，那眉心若有若無的、令人不安的冰冷印記，還有那截被整齊“處理”過、覆蓋著非人薄膜的左腿殘端……這一切，都在無聲地宣告著，她所熟悉的那個蘇默，正在被某種她無法理解、也無法阻止的力量，緩慢地、殘酷地抹去、替換。

“咔嗒……咔嗒……”

規律的、機械的、彷彿心跳計時器般的聲音，是這冰冷死寂的艙室裡唯一的節奏。每一聲“咔嗒”，都像一把冰冷的小錘，敲在她緊繃的神經上，也敲在蘇默那平穩起伏的胸口。莉亞的目光，無法從蘇默臉上移開。她在等。等那雙眼睛再次睜開。等待那短暫得如同幻覺的、艱難的“清醒”再次降臨，哪怕只有一瞬，哪怕眼神依舊渙散陌生。那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證明蘇默“還在”的浮木。

時間，在這片恆定不變的冰冷光線和無情的“咔嗒”聲中，失去了意義。也許過了幾個小時，也許只是幾十分鐘。莉亞的姿勢從靠著牆，慢慢滑坐到地上，蜷縮起身體，雙臂環抱住冰冷的膝蓋，下巴擱在膝頭。眼皮沉重得不斷打架，但每一次即將陷入昏睡的邊緣，都會被一陣莫名的、尖銳的恐懼刺醒。她不敢睡。怕睡著了，再醒來時，面對的會是一具徹底冰冷的軀體，或者……一個睜開眼、卻用完全陌生的、淡青色的、非人目光看著她的“東西”。

飢餓感如同甦醒的鈍獸，開始更猛烈地啃噬她的胃。喉嚨幹得發疼，像有兩片砂紙在相互摩擦。她看向艙室角落裡那個他們帶進來的、暗銀色的碗——裡面還有小半碗清水，是她之前從外面大廳那個自動平臺接的。水在這裡，是維繫生命的珍貴資源，但此刻，她甚至沒有力氣挪過去喝一口。身體的能量，彷彿在之前的奔逃、恐懼、以及此刻這無休止的、冰冷的守望中，被徹底榨乾了。

小灰蜷在她腳邊，毛茸茸的身體傳遞過來一點微不足道的暖意。它似乎也疲憊到了極點，琥珀色的眼睛半睜半閉，耳朵卻依舊警覺地微微轉動，捕捉著這冰冷空間裡任何一絲不尋常的聲響。它偶爾會抬起頭，用溼潤冰涼的鼻子輕輕蹭蹭莉亞的小腿，喉嚨裡發出細微的、安慰般的嗚嚕聲，然後又無力地趴回去。

“咔嗒……”

又是一聲。

莉亞的目光，再次落回蘇默臉上。就在這時，她看到，蘇默那被薄膜覆蓋的、搭在身側的右手，手指，極其輕微地，蜷縮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種無意識的顫動，而是帶著一點……“意圖”的蜷縮，彷彿想要握住什麼，又或者，僅僅是因為某種內部的不適。

緊接著，他緊閉的眼瞼之下，眼球再次開始緩慢地、不安地轉動。眉頭也緊緊地蹙了起來，在眉心那若隱若現的冰冷印記上方，形成幾道深深的、痛苦的褶皺。他的呼吸節奏，再次出現了紊亂，不再是之前那種平穩得可怕的規律，吸氣變得短促，呼氣帶著一點壓抑的、彷彿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極其輕微的嘶聲。

他要醒了？還是……更糟？

莉亞的心臟驟然收緊，幾乎要跳出嗓子眼。她掙扎著，用手撐著冰冷的地面，想要站起來，靠近一些，但雙腿因為長時間蜷縮和冰冷而完全麻木，根本不聽使喚，她只是徒勞地掙動了一下，又跌坐回去。她只能徒勞地伸長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蘇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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