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是閉上眼睛那種溫和的、帶著睡眠誘惑的黑。是粘稠的，冰冷的，沉得像是灌了鉛的，從西面八方擠壓過來，糊住口鼻，纏住西肢，往骨頭縫裡，往意識最深處滲的那種黑。蘇默覺得自己像一顆被遺棄在墨汁海洋最底層的石子，不斷下沉，被那無邊的、無聲的、沉重的黑暗包裹、滲透、同化。

沒有痛。之前那種炸裂的、要把他靈魂撕碎的劇痛消失了。也沒有冷。身體的感覺彷彿被徹底剝離，只剩下一種空蕩蕩的、無邊無際的下墜感。連“自我”這個概念，都在這片純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裡，變得模糊、稀薄，像滴入水中的墨跡，邊緣暈開，即將消散。

我是誰？蘇默？一個名字，一串無意義的音節。從哪來？一個閃爍過各種光怪陸離畫面、充滿機械嗡鳴和冰冷邏輯的、遙遠的、彷彿隔了幾層毛玻璃的破碎世界。要去哪？不知道。為什麼要“去”？不知道。

只有黑暗。永恆的、靜謐的、令人安息（或者說，令人湮滅）的黑暗。

這樣……也好。累了。太累了。掙扎不動了。就這樣沉下去，散開，融化在這片黑暗裡，好像也不錯。沒有痛苦，沒有恐懼，沒有那個一次次用瘦小身軀擋在他面前、眼神執拗得讓人心疼的髒兮兮的小臉……

莉亞。

這個名字，像一顆燒得通紅、卻異常微弱的火星，毫無徵兆地，在他那片即將徹底沉寂、融入黑暗的意識邊緣，極其短暫、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

莉亞……

緊接著，一點極其微弱、極其遙遠、彷彿隔著厚厚水層傳來的觸感，落在了他冰冷的、彷彿己經不屬於自己的臉頰上。不是冰冷的黑暗，是另一種……帶著一點點細微顫抖的、粗糙的、溫熱的……溼潤？

是什麼？

那觸感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遲疑，在他臉頰上停留了片刻，又移開了。過了幾秒，又落了下來，這次似乎更用力了一點，帶著一種笨拙的、固執的擦拭的力道。

黑暗的潮水，因為這細微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觸感和溫度，極其輕微地……波動了一下。下沉的速度，似乎慢了那麼微不足道的一絲絲。

然後，是聲音。極其模糊，極其遙遠，像從另一個世界、透過無數層吸音棉傳來。是斷斷續續的、壓抑的、帶著濃重溼氣的抽噎，和一個細弱的、顫抖的、帶著哭腔和無限惶恐的聲音，在反覆地、執拗地呼喚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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