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被石室入口那幾塊刻意堆疊的石頭和垂掛的厚實藤蔓，過濾成了稀薄、慘淡的灰綠色，吝嗇地塗抹在冰冷的石地上，勉強勾勒出窩棚內粗糙的輪廓。空氣不再流動，凝滯得像一潭死水，吸進肺裡帶著濃重的溼冷、塵土、黴爛獸皮，還有一絲極淡的、像是鐵鏽混著某種草藥根莖腐敗後的沉悶氣味。這氣味盤旋不散，粘在鼻腔深處，讓人心頭無端地發沉。

蘇默躺在石床上，感覺身下的乾草似乎也吸飽了這股陰冷，變得潮溼、板結，硌得他後背生疼。左腿被木棍和布條粗糙地固定著，腫脹感沒有減輕，反而因為血液迴圈不暢，從劇痛變成了一種更深沉、更頑固的、彷彿有無數冰冷的細針在皮肉和骨頭縫隙裡緩慢鑽刺的脹痛和麻木。這麻木從腳踝開始，正一點點向上蔓延，像是那條腿正在被某種無形的、冰冷的東西緩慢地凍結、剝離。

身體的痛苦清晰而尖銳，但更讓他感到恐懼的，是意識深處那種揮之不去的沉滯和“異樣”。那不是簡單的遲鈍或疲憊，更像是一種……“汙染”。就像原本清澈流動的溪水，被倒入了粘稠的、混著泥沙和油汙的髒水，雖然尚未完全渾濁，但水質己經變了，流動變得滯澀，倒映出的世界也扭曲、模糊。他對自身情緒的感受，對外界危險的判斷，甚至是對莉亞的擔憂，都彷彿隔著一層冰冷滑膩的油膜，變得模糊、疏離，難以激起應有的波瀾。有時，他看著跳動的火苗，心裡會閃過“溫暖”的念頭，但那念頭轉瞬即逝，被一股更深的、無動於衷的冰冷迅速覆蓋、湮滅。

他像一具正在從內部緩慢鏽蝕、靈魂被無形汙垢逐漸包裹的木偶，清醒地感知著這種變化，卻無力阻止。

莉亞就坐在火塘邊，背對著他，小小的身影在昏暗中被火光勾勒出一個異常單薄、卻挺得筆首的輪廓。她正低著頭，手裡拿著蘇默那把剝皮小刀，就著火光，極其專注、極其緩慢地，在一塊相對平整的石片上，磨著一截新撅來的硬木樹枝，試圖將它前端削得更尖、更利。磨刀石刮擦木頭的沙沙聲，在寂靜的石室裡單調地迴響，成了這方狹小天地裡唯一帶著“活氣”的聲響。

她磨得很認真，鼻尖幾乎要碰到石片，小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緊抿的嘴唇和微微蹙起的眉頭，洩露著一絲與她年齡不符的凝重。她的動作很穩，但手指因為寒冷和用力而微微發白。身上那件單薄的破衣服，在昨晚將獸皮讓給蘇默後，就沒能完全暖和過來，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瑟縮著。

蘇默看著她瘦小的、固執的背影，看著她明明自己也在冷、在怕，卻強撐著一切、努力想要做點什麼的模樣，心裡那片冰冷的滯澀，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燒紅的炭塊，猛地燙了一下，激起一陣尖銳的、混雜著愧疚、憐惜和某種更深沉刺痛的情緒漣漪。這漣漪短暫地衝破了那層“油膜”，讓他喉頭一哽，差點發出聲音。

但他忍住了。說什麼呢？道歉？顯得蒼白無力。安慰？他自己就是最大的拖累和不確定因素。他能做的，似乎只有儘量不添亂，以及……強迫自己那越來越不聽話的身體和意識，再多撐一會兒，哪怕多一秒也好。

他移開目光，不再看莉亞，轉而將注意力投向石室入口那道被藤蔓和石塊遮掩的縫隙。外面依舊寂靜，只有遠處山林間偶爾傳來的、被溼冷空氣削弱了的、模糊的鳥鳴。那濃霧似乎還未完全散去，透進來的光線始終是那種令人不安的灰綠色。

那個獵人……現在在哪裡？是死是活？昨晚那一下混亂的精神“潑灑”，似乎對那個意志如鐵、經驗老到的獵人造成了不小的影響，但絕不可能致命。以對方睚眥必報的性格和對山林的熟悉，一旦緩過勁來，找到這裡只是時間問題。

還有食物……最後一點肉乾早上己經吃完了。水，石盆裡的滲水也所剩無幾。取暖的幹糞塊和木炭也撐不了多久。這個石室，與其說是避難所，不如說是一個稍微堅固些的囚籠，將他們暫時與死亡隔開，卻也切斷了所有補給和退路。

絕望的陰影像石壁上的苔蘚，悄無聲息地蔓延、生長。但在這絕望的底色上，莉亞磨削木棍的沙沙聲，卻又像一根纖細卻堅韌的蛛絲，維繫著他搖搖欲墜的、名為“堅持下去”的念頭。

不知過了多久，莉亞終於停下了動作。她拿起那截被磨得異常尖銳、閃著寒光的木矛尖端，對著火光仔細看了看，又用指腹輕輕試了試鋒銳度，小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但隨即又被更深的憂慮覆蓋。她將新做好的矛尖小心地放在一邊，然後起身，走到那個石盆邊，看了看裡面僅剩的、不足一碗底的積水，眉頭皺得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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