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徹底沉了下去，像一塊吸飽了髒水的破布，從灰白變成了更深的、令人不安的鉛灰色，沉沉地壓在伐木營上方那片被樹冠撕扯得支離破碎的天空上。風停了，或者說，躲進了更深的山坳裡，留下一種粘稠的、帶著溼冷和草木腐爛氣息的死寂。空氣裡那股若有若無的煙火味，也變得稀薄，幾乎難以捕捉，反而讓那種陳腐的、木頭黴爛的、和某種更隱秘的、類似鐵鏽或陳舊血跡的氣味，更加清晰地凸顯出來。

蘇默靠著窩棚外側一根潮溼、長滿滑膩青苔的原木柱子，感覺背心抵著的不是木頭，而是一塊冰。寒意透過單薄的、被汗水和泥漿浸透的衣物，一絲絲地往骨頭縫裡鑽。他勉強支撐著身體，目光和莉亞一樣，死死地釘在面前那個黑黢黢的窩棚洞口。

洞口不大，用幾根歪斜的樹枝和破爛的獸皮勉強遮擋著下半截，上半截黑洞洞的，像一張沉默的、掉了牙的嘴。裡面一點光也沒有，也聽不到任何聲響。剛才在空地邊緣發現的半個腳印，還有那點可疑的暗紅色痕跡，讓這片廢墟般的營地，瞬間變得危機西伏，彷彿每一個倒塌的木棚後面，每一堆腐爛的落葉下面，都可能藏著一雙窺伺的眼睛。

是進去，還是立刻離開？

離開，意味著要在越來越暗、越來越冷的山林裡，拖著這具快要散架的身體，繼續毫無目的地跋涉，而且無法生火，無法獲得任何庇護。夜晚的山林，比白天危險十倍。

進去……裡面可能是空的，也可能不是。

莉亞握緊了手裡的硬木短矛，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她側過頭，用眼神詢問蘇默。火光早己在跋涉中熄滅，此刻兩人臉上只有天光褪盡前最後一點模糊的輪廓。女孩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驚人，裡面盛滿了警惕，也有一絲被強行壓下去的、對溫暖的窩棚和火光的渴望。小灰緊挨著她的腳踝，喉嚨裡持續發出低低的、充滿威脅的嗚嚕聲，盯著那個洞口，背上的毛微微炸著。

蘇默舔了舔乾裂出血的嘴唇。喉嚨裡的血腥味還在，身體每一處關節都在尖叫著抗議，尤其是受過傷的地方，那種深入骨髓的痠痛和無力感，正隨著體溫的流失而變得越來越清晰。他需要休息，需要乾燥的地方，需要哪怕一點點溫暖。莉亞也需要。

他深吸一口冰冷潮溼的空氣，肺部傳來刺痛。他對著莉亞，極其緩慢、輕微地點了下頭，然後用眼神示意她留在原地，自己則掛緊了那根木棍，忍著全身的疼痛，小心翼翼地、一步一頓地，朝著那個窩棚洞口挪去。

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鬆軟的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在這片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他能感覺到莉亞緊張的目光黏在自己背上，也能感覺到小灰喉嚨裡的嗚嚕聲變得更加急促。

終於，他挪到了洞口。腐爛的獸皮散發出一股嗆人的黴味。他停住腳步，側耳傾聽。裡面依舊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壓抑的呼吸和心跳聲。他猶豫了一下，用木棍的尖端，極其緩慢、極其輕微地，挑開了那半截破爛獸皮的一角。

更加濃重的黴味、塵土味，還有一股……淡淡的、難以形容的、像是某種草藥混合了陳舊血腥的古怪氣味，從洞口裡湧了出來。光線太暗，裡面什麼都看不清，只有一片更深沉的黑暗。

蘇默的心提了起來。他回頭看了一眼莉亞，女孩正緊張地盯著他，短矛微微抬起。他咬了咬牙，強迫自己彎下腰，忍著膝蓋的劇痛，朝著那片黑暗，試探性地邁出了一步，半個身子探進了窩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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