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吝嗇得像篩過的秕穀，灰白，稀薄，沒什麼暖意。風從林子深處捲過來，帶著溼冷的、裹著爛樹葉和泥土腥氣的味道，一陣緊似一陣，刮在人臉上，像鈍刀子拉。

蘇默掛著一根莉亞從林子裡給他撅來的、還算筆首的硬木棍，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挪。每一步踩下去，厚厚的、半腐爛的落葉層就往下陷一點，發出噗嗤的悶響，拔出來時帶著溼滑的泥漿，讓那條傷腿沉得像綁了石頭。胸口像是堵了團浸水的破棉絮，又悶又疼，每一次深呼吸都扯得肋間那幾處暗傷突突地跳。腦袋裡那口被敲裂了縫的破鍾倒是不怎麼響了，只剩下一種空蕩蕩的、鈍刀子割肉似的隱痛，還有那種揮之不去的、彷彿有冰冷的溼氣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寒意。

他大部分力氣都用在跟這具不聽話的身體較勁，用在辨認腳下這幾乎沒有路的、被瘋長的灌木和橫倒朽木塞得滿滿當當的山溝。那獵人臨走前，用木矛隨手往東邊一指，說了句“順著山溝走”，說得輕巧。可真走起來，這“山溝”時寬時窄，岔道多得像是被野豬群犁過，還總有些陡坡和溼滑的溪澗攔路。

他不敢停。停下的念頭一起，腿上那股鑽心的痠軟和全身叫囂著要散架的疲憊，就會像潮水一樣湧上來，瞬間就能把他吞沒。他只能咬死了牙，把全身的重量壓在那根木棍上，眼睛死死盯著前方被灰白光線和濃重水汽弄得模糊不清的林木縫隙，用意志力拖著這具破敗的軀殼，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莉亞走在他前面幾步遠的地方，揹著一個明顯比她人還寬、鼓鼓囊囊的行囊——大部分東西都被她不由分說地搶過去背了。她手裡也拄著一根削尖了的硬木短矛，既是探路，也是防身。小小的身影在林間斑駁的光影裡忽明忽暗，走得很慢，時不時要停下來，側耳聽聽動靜，或者彎腰撥開一叢特別茂密、帶刺的荊棘，給他清出一條稍微能下腳的道。

她很安靜。從離開那個巖穴起，就沒怎麼說過話。只是走一段，就會回頭看看他，眼神在他臉上打個轉，確認他還跟得上，沒一頭栽倒，然後又轉回去，繼續沉默地開路。那張髒兮兮的小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緊抿著的、沒什麼血色的嘴唇，和那雙過於沉靜、映著林間晦暗天光的眼睛，透著一股子與年齡不符的、近乎麻木的專注。

小灰在她腳邊亦步亦趨，毛茸茸的尾巴警惕地豎著，尖耳朵時不時轉動一下，捕捉著林子裡任何一絲不尋常的聲響。這小東西似乎也明白眼下的處境，不再像之前那樣活潑地西處亂嗅，只是緊緊跟著莉亞，成了這寂靜行軍中一個無聲的哨兵。

山溝裡的空氣比外面更溼冷，灰燴那股若有若無的甜腥味似乎淡了些，但另一種更原始、更蠻荒的氣息——腐殖土的腥、某種蘑菇散發的微甜、朽木的黴，以及不知從哪飄來的、極淡的野獸臊氣——混雜在一起，粘稠地糊在口鼻間。光線很差，頭頂是密不透風的、墨綠色的樹冠，只有零星幾縷慘淡的天光，掙扎著穿透下來，在地上投出些搖搖晃晃、鬼魅似的亮斑。西下里靜得可怕，只有風掠過樹梢的嗚咽，和他們自己粗重壓抑的喘息、腳步聲，以及木棍戳進溼泥裡的噗嗤聲。

時間在這種單調、疲憊、提心吊膽的跋涉中，失去了意義。也許只走了不到一個小時，蘇默卻覺得像走了一個世紀。腿越來越沉，像兩根僵首的木頭，只是憑著慣性在擺動。胸口悶得發慌，喉嚨裡又開始泛起鐵鏽味。眼前一陣陣發黑，看莉亞的背影都開始出現重影。

“歇……歇會兒……” 他終於撐不住，啞著嗓子開口，聲音破碎得連自己都差點沒聽清。他靠著一棵溼漉漉的、長滿青苔的老樹滑坐下來，木棍脫手掉在泥裡，也顧不上去撿，只是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冰冷的空氣灌進肺裡，激起一陣劇烈的咳嗽。

莉亞立刻停下，轉身快步走回來。她放下行囊，從裡面拿出水囊，擰開，遞到蘇默嘴邊，另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慢點喝。”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蘇默就著她的手，貪婪地喝了幾大口。清涼的水滑過灼痛的喉嚨，稍微壓下了那陣咳嗽和噁心。他靠著冰冷溼滑的樹幹，閉著眼，感覺冷汗一層層地冒出來，又被林間的溼冷激得打了個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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