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地下，被火塘的光切成了一段段昏黃黏稠的膠質，緩慢、沉重地向前蠕動。蘇默覺得自己像一隻被困在琥珀裡的蟲子，明明能看見時間的流動，卻動彈不得，只能被那無形的、溫吞的黏稠感包裹、滲透。

分揀礦石，拉動風箱，辨認皮料，用粗笨的骨針和堅韌的皮繩，一針一孔地縫紉。老傑森扔給他的那張暗褐色皮子，在他手裡漸漸有了一個粗糙護腕的雛形，只是針腳歪斜如蚯蚓爬行，打孔的位置也深淺不一。每次他笨拙地試圖將骨針穿過那過於細小的孔洞，或者用力抽緊皮繩時，指尖都會被粗糙的皮繩或骨針的邊緣磨得生疼，留下細小的傷口和血泡。汗水滴在皮子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很快又被地下的燥熱烤乾。

枯燥，重複，看不到盡頭。但蘇默強迫自己沉浸其中。每一次成功的下針，每一次皮繩順利穿過，甚至每一次用磨石將骨針磨得更銳利些，都成了他在這片昏黃黏稠中，能清晰抓到的、為數不多的“完成”的訊號。這感覺陌生而踏實，與在程式碼世界裡敲下回車、看到程式成功執行那一瞬的暢快截然不同，卻同樣能帶來一種微弱的、對抗虛無的掌控感。

老傑森大部分時間依舊沉浸在他那些精細得令人費解的零件和構件的世界裡。他對蘇默笨拙的皮匠活計很少評價，只是偶爾在他縫得實在不像樣，或者浪費了太多皮繩時，會從鼻子裡哼出一聲不滿的濁氣，或者用那雙銳利的眼睛掃過來，那目光比任何斥責都更讓人如芒在背。但除此之外，他並不干涉。食物、水、苦藥，按時送來。這地下空間的規則，冰冷、清晰、不容置疑，反而成了蘇默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莉亞是這片黏稠昏黃裡，一抹無聲流動的、帶著溫度的色彩。她似乎徹底適應了這種不見天日的生活，甚至……隱約有了一點“家”的錯覺。她會仔細地將分到的、少得可憐的食物分成小份，確保蘇默那份總是最多；會在蘇默因為長時間低頭縫皮子而脖頸痠痛時，悄悄站到他身後，用冰涼的小手，沒什麼章法地、卻很輕柔地幫他揉捏後頸和肩膀；她會收集蘇默練習打孔時廢棄的、邊緣相對整齊的小塊皮子，用撿來的、磨尖的小鐵片，試著給小灰縫製一個簡陋的、可以套在它受傷後腿上的小護套，雖然縫得歪歪扭扭，小灰也不太樂意，總是試圖用牙齒扯掉。

更多的時候，她只是安靜地坐在火塘另一邊，抱著膝蓋，看著跳躍的火焰，或者看著蘇默和老傑森各自忙碌的側影。那雙眼睛裡沉澱的驚恐和絕望，被日復一日的爐火、敲打聲和相對的安全感，悄悄覆蓋了一層薄薄的、屬於孩童的安寧。只是那安寧之下，蘇默偶爾能捕捉到一絲更深的、難以名狀的茫然，像是不知道這暫時的平靜能持續多久，也不知道接下來該去哪裡，該做什麼。

這天下午，蘇默終於縫完了那個醜陋護腕的最後一針。他用牙齒咬斷皮繩，將護腕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粗糙，醜陋，針腳凌亂，有些地方還因為抽線太緊而微微起皺。但確實是一個完整的、可以套在手腕上的東西了。他用指尖摩挲著皮子內側相對柔軟的部分，感受著那粗礪的觸感和皮革特有的、略帶腥氣的味道。

一種微弱的、奇異的成就感，夾雜著更多的自嘲，湧上心頭。在另一個世界，他設計過影響數百萬使用者的程式架構，解決過讓整個團隊頭疼的底層bug。而在這裡，他耗費數日心力，最大的“成就”，是縫出了一個勉強能用的、醜陋的皮護腕。

“縫完了？”

老傑森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嚇了蘇默一跳。他不知何時放下了手裡那個複雜的金屬構件，走到了火塘這邊。

蘇默將護腕遞過去，有些訕訕的：“嗯。縫得……不太好。”

老傑森接過，粗糙的手指在那些歪斜的針腳和厚薄不勻的皮子上用力按了按，又扯了扯關鍵的連線處，眉頭習慣性地皺著。審視了片刻，他將護腕扔回給蘇默。

“是不怎麼樣。針腳松的松，緊的緊，皮子邊緣也沒修齊，有幾個孔都快打穿了。” 他毫不留情地評價，但語氣裡卻沒有之前那種純粹的嫌棄，反而帶著一絲審視後的平靜，“不過，線倒是都吃進皮子裡了，沒浮在面上。關鍵幾個受力點，縫的圈數也夠。套手上，擋擋普通的樹枝刮擦，或者捆個不那麼重的東西，湊合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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