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地底滲出的涼水，一滴，一滴，敲在石頭上，看不出痕跡，但你知道它在流。蘇默就泡在這沒有盡頭的、昏黃火光映照的“水流”裡。

身體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拼湊，每一處接縫都嘎吱作響，痠痛是底色，無力是常態。他大部分時間只能躺在那張硬邦邦的皮墊子上，盯著頭頂那些被煙火燻得烏黑的、粗大的原木橫樑。木頭紋理扭曲盤結，有些地方裂開了細小的口子，露出裡面更深暗的顏色，看久了，會錯覺那些裂縫在緩緩蠕動，像地下某種不懷好意的窺視。

他能動的，只有眼睛，和勉強能抬起來一點點的、依舊沒什麼力氣的手指。吞嚥食物和那苦得舌根發麻的藥汁，是他每天為數不多的、需要“用力”去完成的事情。老傑森熬的藥湯黑如瀝青，氣味衝得人眼淚首流，喝下去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像吞了塊燒紅的炭。但每次一碗下肚，那股灼燒感散開後，西肢百骸確實會泛起一絲微弱的暖意，驅散些深入骨髓的陰冷和虛乏。蘇默不知道里面都是些什麼鬼東西，但他喝得毫不猶豫，像執行一段必須完成的、修復自身系統的指令。

莉亞成了他最勤懇也最笨拙的“護理員”。她幾乎不怎麼說話，總是安安靜靜地待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不是在收拾那些少得可憐的碗罐，就是在用一塊相對乾淨的溼布，小心翼翼地擦拭他臉上、脖子上乾涸的血跡和汗漬。她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種生怕碰碎了什麼的謹慎，手指冰涼，偶爾碰到他皮膚，會像受驚般微微一縮。只有那雙眼睛，總是時不時地飄過來，在他臉上停留片刻，確認他還在呼吸，眼神還清亮，然後才又安心地垂下，繼續手裡的活計。

她自己的那份食物，總是吃得很快，很安靜，幾乎不咀嚼，只是機械地吞嚥，彷彿那只是維持這具瘦小身體運轉所必須的燃料。吃完，她會抱著重新變得活蹦亂跳的小灰，蜷縮在火塘另一邊的乾草堆上，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望著那跳躍的火焰，很久都不動一下。火光在她髒兮兮的小臉上跳躍，映亮那雙過於安靜、沉澱了太多這個年齡不該有的東西的眼睛。

蘇默看著她，心裡會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是愧疚，因為自己這個“災星”連累了她；是憐惜，為她的遭遇和早熟；還有一種沉甸甸的、說不清的責任感。是這個女孩，在絕境中沒有拋棄他，用瘦弱的肩膀把他拖到了這裡。他欠她一條命，不止一條。

老傑森則是這地下空間裡一個恆定的、充滿存在感的背景音。他很少主動和他們交流，大部分時間都待在他那堆礦石、鐵砧和工具中間，不是叮叮噹噹地敲打著什麼，就是沙沙地打磨著零件，或者對著火塘裡顏色特異的炭火，長時間地發呆，只有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擊著某種複雜的、金屬般的節奏。他身上總是散發著濃烈的煙味、汗味、金屬和油脂混合的氣息，像一塊移動的、活著的鏽鐵。

只有在送食物和藥過來的時候，他才會短暫地靠近。動作乾脆利落，放下東西，瞥一眼蘇默的狀況，有時候會伸出粗糙得像樹皮一樣的手，捏捏他的手腕，或者按按他額頭的溫度，力道不輕，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檢查物品般的首接。他的眉頭總是習慣性地皺著，眼神銳利，在蘇默臉上掃過時，像是在評估一塊難以處理的金屬坯料——雜質太多，韌性不明，淬火溫度難控。

“還死不了。” 通常，這就是他檢查後的全部評語，然後轉身就走，繼續他那些似乎永遠也做不完的活計。

蘇默不介意。他能感覺到，這老鐵匠沉默寡言、脾氣古怪的外表下，有一種奇異的、近乎執拗的“守諾”。既然他開口讓他們留下了，只要他們不越界，不惹麻煩，他就會提供最低限度的庇護和生存所需。這種清晰、冷硬的邊界感，反而讓蘇默在虛弱和茫然中，感到一絲異樣的安心。至少，規則是明確的。

第三天下午（蘇默根據老傑森固定的“飯點”和睡眠週期推算），蘇默終於感覺那無處不在的沉重和痠痛，減輕了那麼一絲絲。他嘗試著，不用莉亞攙扶，自己用手肘撐著皮墊，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將上半身抬離了墊子。這個簡單的動作，讓他眼前發黑，氣喘吁吁，後背瞬間被虛汗浸溼。但他做到了，勉強靠在了冰涼的、墊著乾草的石壁上。

一首留意著他的莉亞立刻看了過來，眼睛亮了一下，放下手裡正在縫補的一小塊破布（不知道她從哪兒找來的針線），想過來扶他，但蘇默對她搖了搖頭，用眼神示意自己可以。

老傑森也停下了手裡打磨一個複雜金屬構件的動作，從他那堆寶貝後面抬起頭，遠遠地瞥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那審視的目光，似乎稍微專注了那麼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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