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的空氣還是那樣粘稠,溼冷溼冷的,裹著一股濃重的汗味和藥草苦味。沒有點燈,只有窗外的閃電偶爾劈下來,把屋內照得慘白一片。椿姬已經脫力地伏在枕上,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軟塌塌地攤在那裡,連蜷縮的姿勢都維持不住了。
破碎的黑髮如海藻般散亂,鋪了滿枕,鋪了滿席,溼漉漉的,粘在她的臉頰上、脖頸上、肩頭上,像是一張黑色的網把她整個人都罩住了。她象是剛從深海中被撈起一般,全身被冷汗浸透,和服緊緊地貼在身上,顯出肩胛骨和脊背瘦削的輪廓,那輪廓在閃電的光裡忽明忽暗的,像是一幅快要褪盡的畫。
感應到久助的靠近,她沒有再喊“滾出去”。她沒有動,連手指都沒有抬一下,只是維持著那副僵硬的姿態,像是一個已經用盡了所有力氣的人,連拒絕的力氣都沒有了。她的手指還攥著枕頭的邊緣,攥得指節泛白,但已經鬆了,松得只剩一個虛虛的姿勢,像是一個溺水的人終於放棄了掙扎,任由自己慢慢地沈下去。
久助膝行向前,動作很輕,很穩。他的膝蓋壓過榻榻米的邊緣,發出一聲極輕的窸窣,然後便停住了。他伸出手,穿過那些冰涼潮溼的黑髮,那些髮絲纏在他的指縫間,又溼又涼,像是水底的草。他的指尖準確地找到了繃帶的結——那個結已經被冷汗浸透了,溼漉漉的,解起來有些費力。他用了比平時多一倍的時間,才把它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解開。
他的指尖避開了她的肌膚。這是他從第一天起就學會的事——不碰她,不讓她感覺到被觸碰。他的手只碰繃帶,只碰頭髮,只在那些不會讓她感到被侵犯的邊緣遊走。但他的手是穩的,穩穩地託著繃帶,一圈一圈地解下來,再一圈一圈地纏上去。新繃帶帶著乾燥的藥草香,還有他胸口捂出來的、淡淡的溫熱,覆上她的眼簾時,他感覺到她的眼瞼在他掌心下微微地顫了一下,像是一隻蝴蝶在繭裡動了動翅膀。
隨著咒文重新覆蓋雙眼,椿姬喉嚨裡的咯咯聲漸漸平息了。那聲音從喉嚨深處一點一點地退下去,像是潮水退過沙灘,留下一片溼漉漉的、卻終於可以呼吸的空氣。她的胸口起伏的頻率慢下來了,慢下來了,慢慢地,慢慢地,恢覆了正常的節奏。她象是一尊終於找回呼吸的瓷偶,在久助撤手離去的瞬間,發出了微弱的、近乎嘆息的餘音——那聲音極輕,像是風穿過一道很細的縫隙,又像是什麼東西在心裡悄悄地裂開了一道口子。
外頭的雨,隨之小了下去。雨點砸在瓦片上的聲音從密集的鼓點變成了零星的滴答,一滴,又一滴,間隔越來越長,越來越長,最後只剩下簷角的水滴還在不緊不慢地落著,落在廊下的石板上,啪,啪,啪,像是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拍著一塊很薄的木板。
屋內的呼吸聲已經平覆。椿姬安靜地躺在黑暗中,新換上的繃帶傳來陣陣乾燥的藥草香,那香氣在悶熱的空氣裡慢慢地散開,把方才那股汗水的鹹澀味一點一點地蓋住了。那種被溺斃的錯覺如潮水般褪去,只留下四肢百骸傳來的痠軟感——手臂是酸的,腿是酸的,連每一根手指都酸得不想動,像是被人從水裡撈出來之後,在岸上擱了很久,身上的水都幹了,骨頭裡還殘留著水的重量。
隔著木門,她能聽到久助在廊下擰乾溼毛巾的聲音。水滴滴答答地落在木盆裡,然後是毛巾被摺疊的聲音,一下,兩下,三下,疊得整整齊齊的,擱在某個地方。還有他刻意放輕的、沈穩的呼吸。
這三個月來,這個比她大一歲的少年,就像一塊沉默的基石,無論她如何冷漠、如何帶刺,他都始終在那裡,不曾挪動分毫。她用沉默對待他,他不走;她用“滾出去”對待他,他不走;她用那扇重重摔上的格子門對待他,他還是不走。他就那樣跪坐在廊下的陰影裡,像是那根柱子旁邊長出來的一棵小小的、不起眼的草,風吹不倒,雨打不跑,只是在那裡,安靜地、固執地在那裡。
“久助。”
她再次開口,聲音輕得象是怕驚擾了窗外殘存的雨意。那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比方才多了一絲什麼——不再只是冷淡的敕令,也不再只是妥協的預設,而是一種連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近乎依賴的柔軟。像是一個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終於摸到了一面牆,便忍不住把手掌貼上去,確認那牆是真的,是實的,是不會倒的。
“明天,還是那個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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