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鹿
天邊的厚雲正一寸寸吞噬著三輪山最後的高處。那山原本是青黛色的,峰頂還染著一層薄薄的暮光,如今卻被烏雲一口一口地咬去,先是山脊,再是山腰,最後連山腳的林木也隱沒在一片沈沈的暗色裡。空氣潮溼得像能擰出水來,悶悶地壓在庭院上頭,連那些新蟬都噤了聲,只有遠處的田裡傳來一兩聲蛙鳴,短促的,怯怯的,像是被這天氣堵住了喉嚨。
廊下的驚鹿許久沒有響了。竹筒裡蓄滿了水,卻沈不下去——水面平著竹沿,紋絲不動,映著一小塊灰白色的天,像是在猶豫著什麼。
這已是久助入府侍奉的第三個月。三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恰好夠庭院的櫻花從盛開到落盡,夠新葉從嫩綠長成深綠,也夠一個十一歲的少年學會在黑暗中聽辨另一個人的呼吸是平穩的還是急促的,是沈睡的還是醒著的,是舒服的還是正在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一點一點地往下拽的。
此刻,那股熟悉的、如同沈入深潭底部的窒息感,正再次精準地扼住了椿姬的喉嚨。久助知道。他雖然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從午後開始,她的腳步聲就比平時慢了許多,慢得像是在水中行走,每一步都要耗費比往常多一倍的力氣。她扶著廊柱的手指也比平時攥得更緊,指尖泛著青白色,像是抓著什麼不肯鬆開的東西。她什麼也沒有說,但她從午後就沒有再喝一口水,連他擱在石臺上的那個杯子,她都沒有碰過。
雖然她對“大蛇”的真相一無所知——久助也不全懂,只是偶爾從家僕們壓低的議論中聽到過隻言片語,說什麼“那孩子生來就不吉利”“和三輪山的大蛇脫不了干係”——但這十幾年來,每逢惡雨必伴隨溺水之苦的規律,已讓她隱約察覺到了自己與天象間那種扭曲的聯絡。久助也察覺到了。每一次暴雨將至,她的痛苦便如期而至,像是一根系在她和天空之間的看不見的線,天要下雨,她便要溺水,分毫不差。
格子門後,傳來了細微的摩擦聲。那是椿姬因痛苦而蜷縮身體時,和服擦過榻榻米的聲響——先是衣裾被扯動的沙沙聲,然後是身體側轉時腰帶壓到草蓆上的悶響,再然後便是一陣極輕的、壓抑的喘息,像是有人把一塊溼布捂在了她的口鼻上,只允許她吸進極小極小的一口氣。
久助依舊跪坐在門外的廊柱影裡。他的位置選得很準——那根柱子後面的陰影,恰好能遮住他的身形,卻又讓他能聽清屋內每一個細微的動靜。懷中揣著家主提前交給他的、帶有咒文的乾燥繃帶,疊得整整齊齊的,貼著胸口,已經被他的體溫捂得溫熱了。他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兩隻手交握在一起,擱在膝頭上,拇指互相抵著,壓得指甲都失了血色。
他在默數著雨滴落下的節奏。
第一滴雨砸在簷下的石板上,啪的一聲,又脆又響。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越來越密,越來越急,像是一串斷了線的珠子被人一把撒了下來,劈劈啪啪地響成一片。雷聲從三輪山那邊滾過來,悶沈沈的,碾過屋頂的時候,連木樑都跟著微微地顫了一下。
他等待著那個殘酷的“一個時辰”。家主說過的,一個時辰。暴雨落下一個時辰後,再給她換上。他不懂為什麼,他只知道,這一個時辰裡,她要在裡面獨自溺著,而他要在外面聽著。聽著她的呼吸一點一點地變得急促,聽著她的掙扎一點一點地變得無力,聽著她在黑暗中獨自對抗那些看不見的、纏著她的、要把她拖進水底的東西。而他什麼也不能做,只能等,只能數著雨滴,一下,一下,一下,像是在數著一把正在漏掉的沙子。
“久助。”
一聲極輕、極淡的呼喚,穿透了沈悶的雷鳴,穿透了那扇薄薄的格子門,像一根極細的絲線,從黑暗的那一頭遞過來,顫顫地落在久助的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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