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成三年八月初一，太原。晉陽宮。

天陰得像要塌下來。灰暗的雲層低低壓著，一絲風都沒有，空氣黏稠悶熱，吸進肺裡像裹著一層溼漉漉的破布。宮裡的蟬都懶得叫了，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短促的、壓抑的咳嗽——是宮裡染了時疫的太監宮女，被拖出去“處理”前最後的動靜。

御書房裡，石敬瑭穿著那身不合身的明黃龍袍，癱在寬大的龍椅上，像一灘快要化掉的、油膩的蠟。他更瘦了，眼窩深陷，顴骨高聳，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蠟黃，嘴唇乾裂起皮。手裡捏著一封剛剛送到的、邊角被汗水浸得發皺的信，手指在抖，抖得信紙沙沙作響。

信是他的長子，河東節度副使、留守太原的石重，從太原城南三十里的“龍棲寨”，派人冒死送來的。信不長，字跡潦草，看得出寫得很急：

“父皇陛下膝下：兒臣被困龍棲寨己七日。契丹索糧使者日日前來，兇蠻無禮，幾欲動刀。寨中存糧將盡，軍心渙散，譁變在即。兒臣無能，愧對父皇。然契丹人狼子野心，索求無度，今日糧，明日便是地，後日便是兒臣與父皇項上人頭。兒臣死不足惜，唯念父皇安危，社稷存續。兒臣斗膽，請父皇速作決斷：或盡發府庫，滿足契丹，暫保平安；或……或密詔魏王李嗣昭，許以重利，求其發兵來援，共抗契丹。二者必選其一，遲則生變，悔之晚矣！兒臣重，泣血再拜。”

“或密詔魏王李嗣昭，許以重利，求其發兵來援，共抗契丹。”

這十七個字，像十七把燒紅的釘子，釘進石敬瑭眼裡，也釘進他心裡。向李嗣昭求援？那個他曾經的“盟友”，後來的死敵，現在盤踞在定州、虎視眈眈的梟雄？那個他恨不得食肉寢皮、卻又不得不承認其兵鋒正盛的“魏王”？

石敬瑭想笑，卻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佝僂起身子，像只煮熟的蝦。旁邊侍立的老太監慌忙上前，想替他拍背，卻被他一把推開。

“滾……都滾出去！”他嘶吼，聲音像破風箱。

太監宮女連滾爬爬退出書房，關上門。屋裡只剩他一個人，和那封燙手的信。

他喘著氣，重新癱回椅子，死死盯著那幾行字。石重是他的長子，也是他唯一還有點指望的兒子。雖然懦弱，優柔寡斷，可至少孝順，聽話。現在，連這個兒子，都被契丹人逼到要向他最恨的人求援的地步了。可見，局面己經壞到了什麼程度。

契丹人……耶律德光那個狼崽子！說好的“父子之國”，說好的“永不相負”，全是放屁！這幾個月，派來的使者一次比一次囂張，要的糧一次比一次多，給的期限一次比一次短。太原府庫早就空了，他連宮裡妃嬪的金釵首飾都搜刮了，也填不滿那無底洞。現在，竟然首接圍了石重所在的龍棲寨，拿他兒子的命，逼他交糧。

糧？他哪還有糧？河東經年戰亂，十室九空，田野荒蕪，百姓易子而食。他去哪裡變出糧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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