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月到中天。

李從厚換上了一身灰布衣裳，臉上抹了灰，懷裡揣著玉璽，跟著孟漢瓊，悄悄出了寢宮，繞到太液池。池水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假山黑黢黢的，像頭蹲伏的怪獸。孟漢瓊撥開一處藤蔓，露出個僅容一人透過的洞口。

“陛下，從這兒下去，一首走，別回頭。出口在十里坡的亂墳崗，有人接應。”孟漢瓊跪下，重重磕頭，“老奴……不能再伺候陛下了。陛下保重。”

李從厚扶起他，想說什麼，喉嚨卻堵得慌，只點了點頭，轉身鑽進了洞口。洞裡很黑，很潮，有股濃重的黴味。他摸索著往前走，腳下是溼滑的苔蘚，幾次差點摔倒。身後，洞口的光越來越小，最後徹底消失，只剩一片黑暗。

他一個人在黑暗裡走，心裡怕得要命，可不敢停。腦子裡全是康義誠死前的眼神，是父皇臨終的囑託，是大哥猙獰的臉，是那方冰冷的玉璽，和未知的、充滿危險的未來。

走了不知多久，前面有了光。是月光，從洞口透進來。他加快腳步，鑽出去，外面果然是一片亂墳崗。荒草萋萋，墳頭累累，在月光下像無數個蹲著的人影，靜靜地看著他這個不速之客。

“陛下。”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

李從厚嚇了一跳，循聲望去，一個黑衣人從墳堆後閃出來，牽著一匹馬。是康義誠安排的接應人。

“上馬。”黑衣人把韁繩遞給他，“往北，過黃河。路上有人接應。快！”

李從厚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一眼洛陽方向。皇城在月光下，像個巨大的、沉默的墳墓，埋葬了他的父皇，他的童年，也埋葬了他剛剛開始、就己結束的皇帝生涯。

他咬了咬牙，一夾馬腹，馬嘶鳴一聲，朝北奔去。馬蹄踏碎月光，踏過荒草，踏進未知的黑暗。

身後，洛陽城裡，忽然傳來喧譁聲，火光沖天。是亂軍發現他跑了，在追。

他不敢回頭，拼命打馬。風在耳邊呼嘯，像無數冤魂在哭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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