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擦黑,陳海生拎著兩個塑膠袋從碼頭糧油店出來。一袋是壓縮餅乾和火腿腸,另一袋裝著西瓶礦泉水,瓶身沁出水珠,在帆布包上洇出深色印子。他腳步沒停,徑首往“破浪一號”方向走。跳板搭在右舷,踩上去發出空響,船體隨動作微微晃動。
他先把乾糧塞進駕駛艙角落的鐵皮櫃,擰開一瓶水灌了半瓶。喉嚨裡壓著白天跑下來的塵土味,水涼得貼住食道。放下瓶子時,他順手摸了下胸前木匣,珠子沒動靜,溫度也尋常。這東西到底有沒有用,他還說不準,但貼身帶著,心裡多少踏實些。
配電箱在舵臺下方,螺絲鏽住了。他抽出鉤杖撬了幾下,才把蓋板掀開。裡面線路亂得像漁網,幾根膠皮剝落,銅絲裸露在外。他蹲下身,從帆布包掏出絕緣膠布、新保險絲和一把斜口鉗,一樣樣擺在地上。工具不多,都是常用傢伙,用慣了順手。
艙外天光漸暗,海風捲著碎紙片刮過甲板。他沒開大燈,只擰亮頭頂一盞小電筒,光圈照著接線處。手指纏膠布時蹭到舊傷,右肩那道錨鏈疤隱隱發緊。他不管,繼續一圈圈裹實,剪斷,再纏下一根。兩小時後,主控線路理順了大半,訊號燈系統通電測試了一遍:左紅右綠,桅杆頻閃正常。雷達螢幕還是模糊,等明天找人看。
他坐到舵位上喘口氣,腰背僵得發硬。外面早沒了人聲,交易區的幾艘舊船黑黢黢地擠在淺水,像一群死物。他知道這時候不會有人來修船,也不會有人盯著這條鐵殼子。可越是安靜,越不能鬆勁。新船夜裡容易遭賊,電纜、銅閥、甚至整塊電瓶都可能被人卸走。他見過太多例子——前年老李家的“漁興號”,買回來第三天就被扒了空,連馬桶蓋都沒剩下。
他從包裡抽出一條薄毯,鋪在舵臺後方的窄床上。床板硬,硌背。他沒脫衣服,只解了腰帶鬆了鬆褲頭,把鉤杖橫在胸口,左手能隨時摸到羅盤。閉眼之前,又看了眼油表。柴油還剩半箱多一點,夠一次短途試航。這數字他記得清楚。
迷糊了不到兩小時,耳朵突然豎了起來。
甲板上有動靜。
不是風颳浮標那種輕響,也不是潮水頂船體的悶撞。是軟管拖地的聲音,橡膠蹭著鐵皮,一下一下,往船尾去。他沒動,眼皮也不抬,只把右手慢慢滑向鉤杖柄端。
聲音停了。接著是金屬蓋板被掀開的吱呀聲——油艙檢修口。有人在動油箱蓋。他屏住氣,手心貼住鉤杖冰涼的鐵桿,聽見滴答聲響起,柴油順著管子往下流,落進另一個容器裡。
他睜眼。
月光從擋風玻璃斜切進來,照出駕駛臺一角。他緩緩坐起,沒發出任何聲響,膝蓋抵著床沿,一點點挪到窗邊。眼角剛探出玻璃,就看見兩個黑影蹲在油艙口。一個正把軟管插進柴油箱,另一個半跪在旁,手裡攥著一隻帆布袋,鼓囊囊的,像是裝了扳手或閥門零件。
他認不出臉,但看得出身形。幹活的那個矮壯,肩膀寬,穿件褪色藍工裝;望風的瘦些,脖子細長,總左右轉頭看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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