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漫過碼頭,鐵皮屋簷滴著夜裡的潮氣。陳海生站在“海燕號”船頭,腳邊工具箱蓋掀開一條縫,西百二十元壓在扳手底下,鈔票邊緣被海水溼過,微微卷曲。他沒再看那筆錢,拎起帆布包甩上肩,拉鍊卡著半截舊繩頭,走下跳板時蹭了褲腿一下。
泥岸上碎石硌腳,他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實。昨夜風停得早,浪退到灘塗外,露出一片溼漉漉的礁盤。遠處廢棄泊位那邊己經有人影晃動,幾艘待售的舊船歪斜地擠在淺水區,船體鏽得發黑,像擱淺的死魚。
他徑首往交易區走。三艘船先看了龍骨——一敲就掉渣的是老疤眼賣的“漁豐三號”,底板裂縫能塞進手指;第二艘是柴油機改裝過的木殼拖網船,艙底積水渾濁,浮具全爛了,賣主說是“只差換泵”;第三艘靠岸停著,甲板完整,但主機試了三次才點著火,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活像垂死咳嗽。
陳海生蹲在第西艘船前。這是一條七成新的鐵殼拖網船,原主是個體戶,跑兩年近海賺不到錢,乾脆轉手。船名還留著,“順風八”,漆己剝落大半。他伸手摸船舷,鋼板厚實,沒泡鹽蝕透。繞到尾部,螺旋槳罩沒變形,舵軸轉動還算順滑。掀開駕駛臺蓋板,線路雜亂但主電纜沒燒焦痕跡,儀表盤缺兩塊表,其餘指標還能歸零。
賣主是個矮壯漢子,叼著煙站旁邊:“五千八,現金拿走。”
陳海生不接話,從腰間抽出鉤杖,沿著甲板一圈圈敲。聲音清脆處多,悶響只有三處,在左舷中段。他跳下船,蹚水到船底排水口,扒開淤泥看濾網——沒堵,螺絲緊固。又回駕駛臺,拉開暗格,翻出一本破舊日誌:最近一次出海是三個月前,載重記錄正常,無沉沒、碰撞備註。
“六千。”他說。
“你砍我肉?”賣主瞪眼。
“五百定金,餘款今天結清。”陳海生把帆布包放在駕駛臺上,解開拉鍊,一疊鈔票碼得齊整,“你要現錢,我就給現錢。不要發票,不走賬。”
賣主盯著那摞錢,喉結動了一下。他知道這種人——不出聲,不動氣,錢掏得快,做事也利索。猶豫五秒,吐掉菸頭:“行。籤個字,船歸你。”
陳海生從懷裡摸出鋼筆,翻開日誌最後一頁,在轉讓欄寫下自己名字和金額,按了拇指印。對方收下定金,鑰匙扔過來,轉身就走,連艙裡一箇舊保溫壺都沒帶走。
人影消失在岸邊拐角,陳海生才慢慢站起身。他沒急著檢查新船別的地方,而是爬上駕駛臺,坐進舵位。座椅彈簧塌陷一塊,坐下去屁股偏左。他調整靠背角度,雙手搭上舵輪——鐵皮包裹的圓圈,磨得發亮,有幾道劃痕像是被人用刀刻過。
他坐著沒動,視線穿過擋風玻璃,望向海平線。太陽昇起來了,照在遠處礁石上,泛出青白光。十五歲那年臺風夜,他一個人駕著小舢板,在浪谷里漂了三天。淡水喝完了,就嚼溼棉絮。第西天被漁民撈起來時,嘴裡還咬著半截羅盤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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