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西月,夜色己深,晚風穿廊過院,拍打著值房的木格窗欞,簌簌作響。夜風裡裹挾著晚春草木的清寂,雖無冬日酷寒,卻浸著入夜後的料峭,吹得人精神緊繃,難生倦意。
值房之內卻靜謐安適,案邊點著一盞油燈,燈火柔和搖曳,映得滿室暖意融融,與窗外清寒的夜風恰好形成鮮明對照。沈卿晏與韓仲衡對坐案前,就著昏黃燈火埋首伏案,各自整理批閱手頭案卷,偶爾低聲交談幾句案情疑點,氣氛沉靜肅穆,又透著同僚間心照不宣的默契。
不知過了多久,韓仲衡停下手中的筆,站起身,揹著手在值房內踱步,眉頭緊蹙,嘴裡低聲唸唸有詞,似是在思索案情中的關鍵疑點,又似在推演後續的查案方向。沈卿晏看著他疲憊的身影——眼底的紅血絲愈發濃重,脊背也微微有些佝僂,心中不忍,便也停下手中的筆,起身為他重新泡了一壺濃茶,輕輕放在他的案前,輕聲勸道:“韓大人,暫且歇一歇吧。喝口熱茶緩一緩神。”
韓仲衡停下腳步,大步走到案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苦澀的茶水滑過喉嚨,驅散了幾分疲憊,他緊繃的神色,也稍稍緩和了一些。
沈卿晏坐在他對面,默然片刻,終究還是按捺不住心底的擔憂,輕聲開口勸道:“韓大人,我看你連日熬夜不眠,日日埋首案卷、奔走查案,半點不肯歇息。這般透支身心,長此下去身子如何扛得住?案子固然要緊,可也不能這般拼命耗損自己,萬一積勞成疾,反倒誤了大事。我們二人並肩查案,缺一不可,你若倒下了,後續的查案工作,只會更加艱難。”
韓仲衡抬眸看了他一眼,語氣依舊平淡,卻多了幾分同僚間的坦誠:“沈大人既知傷身,那當年你執意查辦張家舊案時,就沒想過生死禍福?彼時張家權傾朝野,你不過一介新晉御史,硬要逆勢徹查,分明是把身家性命都賭了上去,你當真不怕惹來殺身之禍?”
沈卿晏聞言微微一怔,隨即釋然一笑:“怕怎能不怕。我心裡清楚,硬碰張家,便是逆水行舟,稍有不慎便是身敗名裂。可身為御史,本就該為民請命、糾察冤屈。眼見無辜百姓含冤泣血,我若袖手避禍,苟且為官,又何以立於朝堂、何以對得起這身官袍?明知前路兇險,也只能迎難而上,只求還世人一個公道。想來韓大人當年選擇進入刑部,也是抱著同樣的心思吧。”
韓仲衡靜靜聽完,眼底多了一份同道中人的瞭然與認同。他沒有再多言語,只重新低下頭,執筆繼續批閱案卷,沉靜眉眼間,藏著一份以身許國、燃己奉公的孤首與堅守。
從那以後,韓仲衡對沈卿晏的態度明顯溫和了不少,他不再是一副冷冰冰、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他會主動拉著沈卿晏討論查案的線索,分析案情的疑點;會在沈卿晏外出查訪前,輕聲提醒一句“凡事謹慎”。
這份同道之情,是兩個心懷家國、堅守初心的官員,“道同則同行”的默契,更是“為百姓申冤、為朝綱除弊”的共同信念。待到期限屆滿之日,二人終於將所有查訪所得整理完備。案頭整整齊齊摞著兩卷文書:一卷是歷年尸位素餐、遇事推諉、對民間冤情置之不理的地方官員名錄,按州縣依次羅列,清晰在冊;另一卷則詳實收錄了多地官吏與鄉紳豪強私下勾結、貪佔民產、壓榨百姓、壓下訴狀、包庇罪徒的完整證據,有人證筆錄,有案卷存檔,有物證憑據,樁樁件件,皆確鑿有據,無可辯駁。
待來日上朝面聖,便可將這兩卷沉甸甸的實情呈上朝堂,交由陛下聖裁,整頓吏治、肅清積弊,自此有了最紮實的憑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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