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到的時候，沈芸正在翰林院修一部前朝的《地理志》。窗外春光明媚，院子裡幾株西府海棠開得正盛，花瓣被風一吹，飄飄悠悠地落在她攤開的書頁上。她拈起那片花瓣看了看，想起青溪鎮老家院子裡的絲瓜花，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沈修撰！沈修撰！”書辦小跑著進來，臉上帶著一種沈芸從未見過的興奮與緊張交織的表情，“宮裡的公公來了，請您出去接旨！”

沈芸手中的花瓣落在了地上。

接旨。她來京城這些日子，見過聖旨，那是在太和殿上遠遠地看著宦官展開明黃絹布、用拖長了的聲調宣讀。她從未想過自己會成為一個接旨的人。她迅速整理了一下官服，正了正烏紗帽，跟著書辦快步走出值房。

翰林院正堂裡己經跪了一地的人。掌院學士劉大人跪在最前面，身後是編修、檢討、庶吉士，烏壓壓一片青色的官服。一個面白無鬚的中年宦官站在正堂中央，雙手捧著一卷明黃絹布，神態倨傲而莊嚴。他看到沈芸進來，眼睛微微一亮，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沈修撰，接旨吧。”

沈芸跪下來，膝蓋磕在冰涼的青磚上。她低著頭，看著自己按在膝前的雙手，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好吧，也有一部分是。但她更多的是在腦子裡飛速地過著各種可能性：這道聖旨是什麼內容？升官？嘉獎？還是……別的什麼？

宦官展開聖旨，朗聲宣讀。那聲音在空曠的正堂裡迴盪，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砸進沈芸的耳朵裡。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翰林院修撰沈雲，少年英才，文章卓著，品行端方，深得朕心。今有宰相沈崇遠之嫡女沈婉婷，年方十六，聰慧淑德，待字閨中。朕躬親為媒，特賜婚配，擇吉日完婚。欽此。”

正堂裡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了低低的驚歎聲。宰相嫡女！皇帝賜婚！翰林院裡這麼多官員，誰有這樣的殊榮？一個十三歲的修撰，剛到京城幾個月，竟然就被皇帝親自指婚，賜的還是當朝宰相的女兒——這是什麼潑天的運氣！

沒有人注意到沈芸跪在地上的身體僵住了。

不是僵了一瞬，是整個人像被凍住了一樣。她的目光首首地盯著面前的青磚，磚縫裡長著一株細弱的青苔，綠得那樣無辜。皇帝賜婚，宰相嫡女。這西個字加在一起，分量重得像一座山，壓在她單薄的肩膀上，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沈修撰，接旨吧。”宦官的聲音帶著笑意，把聖旨遞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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