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邱大郎才真正明白，祖父當年的救命之恩，方家的看重程度遠超他想象；方家待邱家的情分，也絕不是一句客套，不是年節時送來的幾車節禮，而是實打實的敬重與厚待。

這份看重，不摻半分虛情，不帶半點敷衍，是連一方父母官都只能在外廳等候，而他邱家的祖父，卻能入內堂與方老祖同坐敘話的體面。方家幾十年從不間斷的送節禮，年年不缺、歲歲不落，才讓祖父終究鼓起勇氣，帶著自己忐忑上門，想要求娶一位賢惠明理的丫鬟歸家。

那時他早己到了適婚年紀，可邱家祖輩世代都是獵戶，靠山吃山，清貧度日，日子過得緊巴。不久前，祖父少時的玩伴、隔壁王家爺爺進山打獵，不幸葬身狼口，一家人幫忙料理完喪事，一輩子光明磊落、硬朗要強的祖父閉門不出，一口一口喝完了自己釀的土酒，沉默得叫人心慌。

醒來之後，祖父才紅著眼與家人細細商量——自家這般條件，想娶一個知書達理、能識字斷文的媳婦，怕是比登天還難。可他實在不甘心，兒孫輩總困在山裡，靠打獵搏命求生。思來想去，祖父終究咬了咬牙，決定豁出這張老臉，上門求方家一份情，不求攀高枝改換門庭，只求能求到一位明理、識幾個字的丫鬟。

祖父常說，娶妻娶賢。若能有個知書達理的媳婦持家，便能教家裡的小輩識幾個字、明幾分理，將來不必再拿命進山，哪怕做個賬房先生、管管小買賣，也算給邱家，換一條不用搏命的活路，換一份安穩度日的希望。

臨行前，祖父特意關上了門，將屋裡人都攏到一處，對著祖母、父親、母親，還有自己，一字一句掰開了揉碎了細細交代。

老人神色鄭重，半點玩笑也無：

“若是真能求到方家一位丫鬟，你們往後都要以禮相待，萬萬不可計較人家從前在府裡的身份，更不能聽外頭那些閒言碎語，對她半分不敬。”

說罷，祖父定定地看向邱大郎，目光沉得像山。

邱大郎心裡一緊，立刻便懂了。

祖父說的，是鎮上那王屠夫——當初也娶了個從大戶人家出來的丫鬟，進門時百般熱絡，過後卻處處嫌棄，張口閉口便是人家做過通房，把人磋磨得抬不起頭。

祖父是在提前敲醒他：

邱家可以窮，可以苦，卻不能沒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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