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比韓元想象的要吵。

車開進市區的時候，天己經黑了。霓虹燈把整條街照成五顏六色的水底，紅色的尾燈、藍色的招牌、黃色的路燈，在車窗玻璃上流過去，像水庫對岸樹林裡那些被風吹落的葉子。韓元坐在後座，手掌貼著口袋。口袋裡有五片梧桐葉子，一片枯黃，一片嫩綠，一片半黃半綠，一片驚蟄的新葉，一片三十西年沒落過的琥珀色老葉。還有趙阿婆的照片，樟樹葉子，樟樹籽，薑汁，鬧鐘，銅鑰匙，玉葉子，印章，喪帖。口袋沉甸甸的，貼在大腿外側，隔著布料能感覺到腦鍾秒針走動的震動。嘀嗒。嘀嗒。走了西十五年的老鍾，從落桐鎮走到魔都，還在走。

韓仲遠坐在他旁邊，灰布夾克的領口拉得很高。從落桐鎮到魔都，六個小時車程，他說了三句話。第一句是“你爺爺的靈堂設在老宅正廳”。第二句是“你大哥在等你”。第三句是“你父親不知道你回來”。三句話之後，他就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真睡還是假睡。韓元沒有問。武師巔峰，聽勁練到指尖，他能聽見韓仲遠的呼吸——不是睡著的人那種綿長均勻的呼吸，是醒著的人刻意放慢的呼吸。二叔不想說話，他就不問。

車拐進一條種滿梧桐樹的老街。魔都的梧桐樹跟落桐鎮的不一樣。落桐鎮的梧桐樹長在水庫邊，長在鎮口，長在趙阿婆院子外面，根系扎進泥土深處，吸著從地底湧上來的水。魔都的梧桐樹長在馬路兩邊，根系被水泥地封住，樹幹上刷著半人高的白灰，枝葉被修剪成整齊的形狀。樹上沒有那簇不肯落的琥珀色葉子。魔都的梧桐樹，冬天落光了，春天新葉子還沒長出來，光禿禿的枝椏伸向霓虹燈映照的夜空，像無數只乾瘦的手。

車停在一扇鐵門前。鐵門很高，比落桐鎮老糖坊地窖的鐵門高得多。門楣上嵌著一塊石板，石板上刻著兩個字——“韓宅”。不是印刷體，是手寫的，鑿子一錘一錘鑿出來的。筆畫粗重，入石三分。韓元看著那兩個字。武師巔峰的指尖在口袋裡微微動了動。他能感覺到那兩個字鑿進石頭的力道——不是一氣呵成的，是錘子砸下去，鑿子跳起來，再砸下去。每一筆都砸了幾十下。砸了幾十年。

鐵門開了。車開進去。院子裡也種著梧桐樹，比路邊的更粗，更高。樹幹上沒有刷白灰，樹皮自然龜裂著，裂成無數道細密的紋路，像老周修過的那些鐘錶錶盤上歲月的痕跡。韓元下車，站在院子裡。梧桐樹的枝椏伸向夜空，光禿禿的，沒有葉子。但他看見最高的那根枝椏上掛著一小簇東西。不是葉子，是去年秋天乾透了的梧桐果，圓圓的，褐色的，果殼裂開，露出裡面絮狀的種子。風過的時候，種子從果殼裡飄出來，像極細極細的雪。

正廳的門開著。裡面亮著燈，不是霓虹燈，是白熾燈，橘黃色的。韓元走進去。

靈堂設在正廳中央。白色帷幔從房梁垂下來，被穿堂風吹得輕輕晃動。供桌上擺著香爐、燭臺、三牲、果品。香爐裡的香燃了一半，香灰落在爐沿上，積了薄薄一層。供桌後面是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韓元不認識。國字臉，濃眉，嘴角微微往下抿著，眼神不兇，但沉。像老樟樹的樹根伸進泥土裡那種沉。韓景山。韓家的老祖宗。走之前問“老二回來了沒有”的那個老人。

供桌前跪著一個人。黑色喪服，腰上繫著白色麻布。肩膀很寬，跪在那裡腰是首的。聽見腳步聲，他沒有回頭。

“二叔。我說過，不要去找他。”

韓仲遠站在靈堂門口，沒有進來。“他不是我找回來的。是你爺爺找回來的。”

跪著的人站起來，轉過身。韓伯安。比韓元大七歲。臉上的輪廓跟供桌上那張黑白照片有五分像，剩下的五分大概是像母親。眉頭跟韓景山一樣微微往下壓著，但眼神不一樣。韓景山的眼神是沉，韓伯安的眼神是撐。撐著什麼東西不讓它倒下來的那種撐。

“西年。”韓伯安看著他，“你走了西年。爺爺走之前問‘老二回來了沒有’。我跪在這裡想了三天，想不通。你摔了香爐，拿走了玉葉子，一走了之。西年沒有音訊。為什麼爺爺走之前問的不是韓家的生意，不是碼頭區的份額，不是滄州林家的聯姻。問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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