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蔫問啥意思。老裴頭說，鑄文局不光是管活人寫文章的，也管死人投胎。人死了以後，黑白無常來收魂，先得核對魂文——就是這人一輩子說過的話，一個字不能多，一個字不能少。要是少了，魂就不全，投不了胎。李秀英這輩子話太少，字數不夠，鑄文局那邊就給她補了一個棺材底，棺材底上那些字就算是她說的。但那些字不是她自己說的，是鑄文局鑄出來的，裡頭夾了別的東西。

“夾了啥？”趙老蔫問。

老裴頭指了指棺材底板上的那行血字——“姑沒說夠話，姑還要說。”他說：“這句話不是李秀英的，是鑄文局裡頭某個東西的。它藉著李秀英魂文不全的空子，把自己的話塞進來了。李秀英現在不是李秀英了，她是那個沒說完話的東西。那個東西這輩子沒說過話，或者被人把話掐斷了，憋了一肚子字沒處使，現在找了個缺口往外冒。”

趙老蔫問咋辦。老裴頭說，唯一的法子是把棺材底板上的字全刮掉，一個字都不能留，然後重新給李秀英寫一張魂文，把她這輩子說過的話一句一句列出來，湊夠數。但問題是，誰知道她這輩子說過啥話？她那麼不愛說話，誰能記住？

李小明這時候插了一句嘴，說他姑其實會寫字。他小時候見過他姑拿樹枝在地上寫字，寫得很工整，但他姑從來不讓人看，寫了就抹掉。老裴頭一聽，眼睛亮了，說：“她會寫字就好辦了。魂文不一定要嘴裡說的，寫的也算。她這輩子寫過啥字，湊一湊，說不定夠數。”

趙老蔫帶著幾個人在李秀英家裡翻箱倒櫃，找她寫過的字。最後在她炕櫃底下的一個破鞋盒子裡，翻出來一沓子紙——都是她平時寫字攢下來的。那些紙大大小小，有的從煙盒上撕下來的，有的是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邊角料，每一張上都寫著一個字或者幾個字。趙老蔫他們把這些紙鋪在地上，一張一張地數。

那些字寫得特別好看，跟棺材底板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完全不一樣。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像是個讀書人寫的。但內容特別奇怪——不是成句的話，就是單個的字，跟棺材底板上那些字差不多：“雪”、“炕”、“針”、“線”、“鍋”、“碗”、“盆”、“鍬”、“鎬”、“牛”、“雞”、“狗”……全是過日子用的字，但就是不成句子。

老裴頭看著這些字，忽然哭了。他說：“這個女人一輩子沒說過話，但她把想說的字都寫下來了。她不是不會說，是沒人聽她說話。她就把字一個個攢著，攢了一輩子。”

趙老蔫他們數了半天，一共三百六十三個字。加上李秀英活著的時候能想起來她說過的那些話——比如“嗯”、“啊”、“來了”、“吃了沒”——大概能湊到三百七十來個字。但還是不夠。差得遠。

老裴頭說，不能再拖了，天亮之前必須把魂文補齊，要不然那個東西就徹底佔住了李秀英的身子，到時候整個屯子都得遭殃。他說薩滿裡頭有個老法子，叫“借字”——就是活人把自己說過的話借給死人，一個字算一個字，但借字的人以後就再也不能說那個字了，說了就犯衝。

趙老蔫一咬牙，說借。劉瘸子不敢借，跑了。李小明說他也借。老裴頭自己也要借。三個人加上老裴頭，湊了半夜，又湊出來一百多個字。但還是不夠。差得太多。

眼瞅著天快亮了，李秀英開始動了。她的頭慢慢轉過來，眼白裡開始往外滲黑水，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大到兩邊的臉都撕裂了，露出裡頭的牙床。她張開嘴，那些溼透的紙團從嘴裡掉出來，落在地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她的喉嚨裡開始發出聲音——“哈……哈……哈……”像是有人在一口氣一口氣地往外吐氣，但每吐一口氣，屋子裡就冷一分。

老裴頭急了，說：“來不及了，最後一個法子——得有個人把自己這輩子所有的話都借給她，一個字不留。但借了以後，這個人就再也說不出話了，一輩子當啞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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