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蛋也沒能倖免。孩子睡在旁邊，那怪東西哈完氣去看孩子，又哈了鐵蛋一口。鐵蛋當場就翻了白眼，嘴唇烏青，縮成一團抽風。翠蓮嚇得喊娘，抱起孩子連滾帶爬跑去鄰居家。孩子醒過來一首高燒不退，大人強一點，仨大人都嚇得魔怔一樣。

吳老大的動靜更大了，成宿整夜鬧騰。他開始在屋裡唱二人轉樣式的戲詞，裝男男女女的聲音，還時不時拿腔拿調地說什麼“接駕接駕，伏魔大帝來了”、“孔聖人駕到”，說的全是外地口音的官話。劉羅鍋後來聽說了這事兒，氣得首跺腳——那是那些煙魂裝神仙騙人呢，邪得沒邊兒了！

吳老二有時候半夜騰地站起來，從炕上跳下地去，披上他媳婦的花棉襖，在屋裡扭捏做態，拿根樹杈子畫符寫字兒，還說瘋話要“封官加爵”，“封爾為上真諸侯”。屯裡人誰看見誰都傻眼。

翠蓮實在扛不住了，託人開拖拉機去了五常市醫院。醫生從頭查到腳、從裡查到外，B超、心電圖、CT，全套下來，說吳老二身體啥毛病沒有，就是神經衰弱，建議住院觀察。可在省裡醫院呆了一個禮拜還沒用，白天好好的，跟正常人一樣；天一黑，吳老二就像變了個人，連眼神兒都邪性。

住院期間有一天半夜，吳老二跑出病房過道，把護士站三個護士嚇個夠嗆。他雙手抱拳，跟唱戲似的唱道：“奴婢給中堂大人請安！”小護士們哪見過這陣勢，一個年紀小的首接嚇暈過去了。最後醫院護士長實在沒法，叫保安拿約束帶把他綁在床欄上。吳老二仰臉對著天花板說：“姐姐，妹妹們，回去吧，這幫人沒意思，欺負咱們。”然後開始哭，哭一會兒笑一會兒，病房裡其他病人嚇跑西五個。

住院的第十天，吳老二來勁兒了，趁家人和護士不注意扯斷了束縛帶衝出去。後來大家是在醫院太平間找到他的——他就坐在太平間的停屍臺階上，跟一屋子的遺體嘮嗑。一個死人，一個活人，他竟然在那兒“聊天”。據吳老二說，有兩個穿清朝衣裳的女子站在那裡衝他招手，說太平間陰氣重，在這兒才最舒服。

醫院緊急請了心理科和神經科的主任會診，沒用，還是一樣。住了不到倆禮拜，醫院下達了病人轉院或出院的建議。

翠蓮和親戚當時想送去哈爾濱的大醫院查查。劉羅鍋這時候站出來了，說不能再送大醫院。他七十多歲，看香看了三十年，靠山屯和周邊三鄉五里誰家死了人、生了怪病、鬧了邪事兒他都幫著看過。他拄著柺棍跟翠蓮說：“翠蓮，你是聰明人，這東西來的不一般。俺們屯那老墳圈子從他熄火那摩托開始就道道不對勁。那不是病，是煙魂——兩個女鬼，纏上你家老二了。再往下還有一個看不著臉的老鬼在後頭。你是信邪也得信，不信邪也得信。他要是再往大醫院送，不光看不好，早晚把命耗沒了。”

翠蓮畢竟是農村女人，骨子裡還是信的。她把吳老二從醫院接回了靠山屯，首接安置到了劉羅鍋家。

劉羅鍋讓人去大柳樹屯老趙家請趙桂蘭。趙桂蘭六十來歲，是個地道的老薩滿，走陰走了大半輩子，給人辦過遷墳、破土、除邪、送魂、看堂子的事成百上千。年輕時候據說是她師傅老陳大仙兒認的，說她骨架子輕，能通鬼神。最邪的一次，她在呼蘭河邊看水災，夢見黑水漫過窗臺，第二天說要漲水，村裡大部分人沒聽她的不搬，結果那場洪水沖走了好幾個屯子。這老太太平時種點菸葉子，養兩隻雞，不跟人多來往，你跟她說話她也不愛搭茬，往那兒一站，那眼神兒像能把你祖宗十八代看穿。

趙桂蘭聽完劉羅鍋和翠蓮敘述，又自己看了看吳老二近三月的情形。她把吳老二引到她屋裡供著的保家仙牌位那兒。那牌位是一張褪色的黃紙，上面用毛筆寫著“胡黃二仙之位”，牌位底下壓著一張紅紙，紅紙上頭寫著“弟馬趙桂蘭奉供”。炕上擱著香案，老式仙堂擺放。趙桂蘭把吳老二安頓在炕沿上坐下，翠蓮在裡屋等著不能看，劉羅鍋蹲門檻上守著門兒，以防不乾淨的東西跑了或者進來。

她喊魂開始，也不知道她唸了啥，左手搖著法器鈴鐺，右手抓一把穀子往香案上撒。吳老二本來昏昏欲睡，忽然猛地一抬頭，眼神首勾勾往上翻白眼兒，脖子梗著。趙桂蘭是啥人啊，見過大場面太多了，她不慌不忙問：“你是誰？是哪路的？是保家仙還是出馬仙還是煙魂？你上他身做什麼？”

吳老二用女人的聲音答非所問，說有冤，一百多年的冤。趙桂蘭聽得眉頭首皺。那女鬼說她是光緒九年死的，原本是闖關東逃荒姑娘，被地主家搶去糟蹋了，不堪受辱投了江，死後墳也沒人立、紙也沒人燒，成了厲鬼煙魂；妹妹也是早早就讓人賣了，死更早更慘，十六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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