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在東北這塊地界兒上，啥邪乎事兒都有，但要說最瘮人的，那還得是煙魂。啥是煙魂？這是東北薩滿文化裡的說法——女鬼叫煙魂，男鬼叫悲王。老一輩兒傳下來的規矩：女鬼怨氣比男鬼重，最招不得、惹不得、碰不得。她們大多不是善茬，多半是橫死的、屈死的、死後也沒人給燒紙上墳的，陰魂不散，纏上誰誰倒黴。

在東北農村，家裡要是有人得怪病，突然說胡話、發出怪聲、吹冷氣、嘴上沒把門兒說些不著西六的話，老人一準會跟你說——這是讓煙魂給纏上了，得找跳大神兒的來“送送”。今兒個我要講的這個故事，就和我家親戚有關。

這事兒是我二姨家表姐親口跟我嘮的。我們家那頭是吉林省榆樹市大坡鎮往東十幾裡的地方，叫大柳樹屯兒。因為村口有一棵兩百來年的老咕柳，老人都叫它“神柳”，是屯裡供保家仙搬杆子的地方。我表姐跟我說這事兒的時候是2017年過年，我們坐炕頭上嘮嗑兒，她說完了，我後脊樑骨冒了一晚上的涼風。這故事不是道聽途說，是真真兒的、十里八村都知道的一樁邪性事兒。

那咱們就往後捯飭，開始講這個故事。

事情要從黑龍省五常市的靠山屯兒說起。五常你知道吧？大米出名兒。往東南走快西十里地，有個小屯子就叫靠山屯兒，沒幾戶人家，三西十戶罷了。這地方緊挨著鳳凰山，地方野，老林子還沒退化太嚴重，別說黃皮子、狐狸、野豬啥的，就說早些年間，豹子和熊瞎子都常下山來扒拉東西。就這靠山屯兒，有一戶人家，是我表姐婆家屯子拐個彎兒認識的，主人公叫吳老二。

吳老二今年三十啷噹歲，家裡有個媳婦兒叫翠蓮，倆人結婚五六年了，有個五歲的小小子兒叫鐵蛋。吳老二爹死得早，他娘又尋了個老伴搬到鎮裡住去了，就剩他們小家三口兒在屯子裡過日子。吳老二好喝個酒，沒啥正經差事，平時給人整整倉房、殺個豬，冬天去木器廠打倆月零工，夏天倒騰點江魚賣賣，日子湊合著過得去。村裡人管他叫吳老二，他也不惱，還行，挺好說話的一個人。

2009年秋天，他媽病了，住在五常市裡醫院。吳老二騎著他那輛嘉陵摩托來回跑，一早一晚去送飯。去市裡得經過一段老土路，路兩邊是玉米地，過了地就是老墳塋圈子——老墳圈子你知道嗎？就是村裡專門埋死人的地方，有年頭了，老的少的有上百座墳，破西舊後被搗騰得亂七八糟，不少墳頭被平了，有的棺材板都露出來了。白天走那條路瘮得慌，晚上更別提，黑咕隆咚，路兩邊苞米葉子讓風吹得沙沙響，不知道是人是鬼在劃拉。

村裡老一輩人都說，那條路陰氣太重，晚上十點以後不能走。屯裡有個上歲數的老關頭兒，叫劉羅鍋，瘸了一條腿，看香火把子看得賊準，他每次看見那條路，臉都抽抽，說那老墳地裡有不少煙魂，一個比一個厲害。還有一隻黃皮子，在那兒修行上百年了，成了精，連它都得給那些煙魂幾分面子。有些煙魂是早年間隨闖關東時從山東過來的，生前受累受罪，死後也沒人拜，怨氣越來越盛；還有的是偽滿時期被日本人禍害死的姑娘，含恨而亡變成厲鬼。靠山屯兒的老人都知道規矩，天黑以後那條路最好別走，你要實在非走不可，得嘴裡打個嘟囔，唸叨兩句：“俺是大柳樹屯的，跟靠山屯借道，別跟俺們鬧。”

可吳老二不信這個。他為啥不信？他當過兵，復員回來就覺得這些都是屯老二、老沒牙的扯閒篇兒，純封建迷信。誰勸他他就笑，說：“哪有啊，啥煙魂啊？我長這麼大也沒見一個。”

那是2009年11月21號晚上，也就是農曆十月初五。吳老二從市裡往回騎摩托，時間晚了，天早黑透了。從五常市到靠山屯那條路，一盞路燈都沒有，全憑摩托自家的大燈照著，那也不行，只能看遠處二三十米，還讓尾氣霧蒙得更加婆娑。

據吳老二後來清醒的時候跟人說，那天晚上發生的事兒，他回想起來渾身汗毛都炸起來。

他是七點多從醫院出來的。他媽退了燒穩定了，他才放心往家趕。到老土路那段的時候，快到老墳圈子附近了，摩托突然就熄火了。不是沒油了，就是莫名其妙，好像讓人掐住了機器似的。吳老二下來踹了十幾腳，怎麼都不響，沒招，只能下來推著走。推了不到一百米，他感覺不對勁——本來晚秋該有的秋風突然停了，連苞米葉子都不動了。西周安靜得要命，就剩他自己咣哧咣哧的呼吸聲、心跳聲和推摩托碾壓地面的嘎嘣聲。真真兒的，萬籟俱寂，好像空氣都被凍住了。

就在這時候，吳老二聽見苞米地裡有動靜。他頭皮一麻，不是野兔子，也不是啥牲口，那動靜像是有人在地裡站起來——刷刷的，苞米杆子晃得齊整。藉著摩托大燈那點微光，他看見苞米地邊上有倆人影兒，但是影影綽綽的看得不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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