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東北，尤其是黑龍江那邊的老屯子裡，有這麼個講究，家裡掛的畫不能亂掛，特別是那種帶眼睛的，什麼人物畫、動物畫，你都得敬著點。老輩人說，年頭久了的東西都沾靈氣，那畫兒整天瞅著你家過日子，瞅久了，它就不是畫了。更邪乎的說法是，半夜雞叫之前，你可千萬別盯著畫裡東西的眼睛看，你看它，它就知道你看見它了。要是畫裡是個畜生，那還好說，要是畫裡是隻猴兒，那你可得多留個心眼兒。猴子這玩意兒，最精，最像人，它要成了精，比啥都瘮人。

這事兒是我一個黑龍江樺川的粉絲給我講的，這小子叫大偉，在哈爾濱搞裝修的。有一回我倆喝酒，他喝大了，舌頭都捋不首了，跟我說：“哥，我跟你說個事兒，你信不信這世上有精怪？”我說我給人講故事的，啥都信。他就給我講了這麼一個事兒，是他老舅當年親身經歷的。他老舅叫周德海，現在己經沒了，要是活著，得有小八十了。這事兒發生在1987年，地點就在樺川縣靠山屯，一個緊挨著完達山餘脈的小屯子。

那年秋天，周德海二十六歲，剛從佳木斯師專畢業沒兩年，分到靠山屯小學當老師。那地方偏啊，從縣城坐大客得晃悠三個點兒，下了國道還得走十來裡土道。學校就兩趟平房，六個老師，學生加起來不到八十個。周德海是外來的，屯子裡沒親沒故，學校也沒宿舍，就給他安排到屯東頭一個空房子裡住。那房子原來是屯裡一個老光棍的，姓劉，叫劉磕巴，一輩子沒娶媳婦，前年冬天喝多了酒，倒雪殼子裡凍死了。房子空了快兩年，村裡拾掇拾掇，就當教師宿舍了。

說是拾掇，其實也就是把被褥換了，掃了掃地。周德海拎著鋪蓋捲進去的時候，一推門就是一股子黴味兒，混著老旱菸和說不清的酸臭氣，像是什麼東西在屋裡捂爛了。堂屋地上還扔著老劉頭的破鞋爛襪子，灶臺上的鍋都生鏽了。村主任王會計領他去的，進屋就揮手趕味兒：“小周老師，條件艱苦點兒，你先對付住著。老劉頭這房子別的不好，就是寬敞，你一個人住著也舒坦。”

周德海年輕，也不挑，尋思有個地方睡覺就行。他把東西歸置歸置，正收拾堂屋呢，一抬頭，看見堂屋正牆上掛著一幅畫。這畫可有些年頭了，是一幅中堂畫，裱糊的邊都發黃起翹了。畫上頭畫著一隻猴兒，是那種老式的工筆畫，畫得還挺細緻。那猴兒蹲在一塊石頭上，手裡捧著個桃兒，正啃呢。猴兒臉朝著外頭，那兩隻眼睛畫得特別活，烏溜溜的，你走到哪兒，它好像都在瞅你。畫的右上角豎著寫了幾個字，是什麼“白猿獻壽”，還是啥的，字都花了，看不太真。

周德海當時心裡就咯噔一下。他說不上來啥感覺，就覺得這畫掛在這兒，挺礙眼的。你想啊，一個人住的空屋子，牆上掛了這麼一幅老畫，上頭一隻猴兒瞪著眼睛瞅你，那滋味兒能好受嗎？他跟王會計說：“王主任，這幅畫能不能摘了？我看著不得勁兒。”

王會計擺擺手：“嗐，別動別動。老劉頭活著的時候就說，這畫是他爹那輩兒傳下來的，掛了多少年了。人剛沒，咱就動人家東西，不好。再說了，這畫多少算個物件，你給摘了，萬一磕了碰了的，以後他本家來人找，咱不好交代。”

周德海心想也是，就沒再堅持。反正就是個畫唄，又不會咋地。他把鋪蓋鋪到東屋炕上，就算安頓下來了。當天晚上，他去屯裡一個小賣部買了掛麵和雞蛋，回來自己煮了口掛麵吃。吃完飯，天就黑透了。屯子裡沒路燈，外頭黢黑一片，就他家窗戶透出點黃光。遠處誰家的狗在叫，一聲接一聲的，叫得人心裡發毛。

周德海洗了碗，就上炕了。炕燒得挺熱乎，他躺著看了會兒書，那本《平凡的世界》，看著看著就困了。臨睡前，他去堂屋上廁所——農村的旱廁在外頭，他嫌冷，就拿了個尿桶放堂屋。他蹲那兒尿尿的時候，無意間又瞅了那幅畫一眼。這一眼，他覺出不對勁兒來了。

白天看的時候，那猴兒是蹲在石頭上啃桃兒，倆手捧著，啃得歡。現在再看，那猴兒好像不啃了。猴兒頭微微偏著，臉朝著東屋的方向，也就是他睡覺那屋的方向。那雙眼睛在昏暗的燈光底下，顯得更黑了，像兩個小洞。周德海心想，可能是白天沒看仔細，記岔了。畫還能變不成？他自嘲地笑了笑，回屋睡了。

頭一宿，睡得還行，沒發生啥事兒。第二天一早，他起來洗臉的時候又瞅了一眼那幅畫。這回猴兒又變回原來那樣了，老老實實蹲著啃桃兒。周德海就徹底放心了，尋思昨晚就是自己嚇自己。他去學校上課，一天下來也挺累。晚上回來，自己做了口飯，批了會兒作業，早早又睡了。這一宿，也沒事兒。

第三天晚上，出事兒了。

那天是禮拜五，學校下午沒課，周德海去屯裡老趙家買了只小雞，回來自己燉了半鍋。吃完喝完，天剛擦黑。他沒啥事兒幹，就半躺在炕上聽收音機。收音機里正播單田芳的《白眉大俠》，正說到徐良大戰房書安。外頭起了風，吹得窗戶紙呼噠呼噠響。不知道啥時候開始，他隱隱約約聽到堂屋有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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