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伯的小拇指保住了，但少了塊肉，落了個疤瘌，那根手指頭從此以後伸不首，一首那麼半彎著，像是還在戴著那個隱形的金鎦子。那金鎦子被二伯用紅布包了，扔進了醫院廁所的垃圾桶裡，再也不敢要了。

這事兒要是到這兒就完了，那也算燒高香了。可邪乎的事兒，才剛剛開始。

二伯出院之後，整個人像變了個人。以前他是屯子裡有名的樂呵人，嗓門大，愛說愛笑，誰家有個紅白喜事兒都少不了他。可自從出了這個事兒，二伯變得沉默寡言，整天陰沉著臉，不愛搭理人，眼神兒老是往地上瞅，像是在找啥東西。晚上更是不敢關燈睡覺，一關燈就說能聽見有人在他耳朵邊吹氣，涼颼颼的，跟有人貼著他後脖頸子呼吸一樣，有好幾回半夜把全家人喊醒，非說有人蹲在牆角盯著他看。

後來更邪乎了。二伯開始掉頭髮，不是一根一根地掉，是一綹一綹地掉，手一抓就下來一把，烏黑油亮，跟他媽那天從櫃子裡翻出來的那綹頭髮一樣一樣的。二伯孃說他經常半夜坐在床上，拿手一縷一縷地薅自己頭髮，薅下來的頭髮被他整整齊齊地擺在枕頭邊上，編成了小辮兒，用紅頭繩捆著。可他清醒過來之後，根本不記得自己幹過這事兒，看著枕頭邊上的髮辮，嚇得嘴唇都白了。

緊接著，二伯開始跟二伯孃鬧離婚。沒來由地鬧，非要離。二伯孃問他為啥，他說不出來，就是看二伯孃不順眼，說她身上有股子啥味兒，騷哄哄的，聞著噁心。二伯孃委屈得不行，天天洗澡，可二伯還是說她臭，還說她半夜睡覺磨牙打呼嚕，吵得他睡不著。兩口子打了好幾次架，鬧得屯子里人人看笑話。

二伯孃氣得回了孃家，二伯也不去接，自己一個人在家待著。這下可好，沒人管他了，他開始沒日沒夜地窩在家裡，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大白天的屋裡黑洞洞的，也不知道在鼓搗啥。

我爹覺著不對勁，去二伯家找他嘮嗑，想問問到底咋回事。一進屋，我爹就被屋裡那股子味道燻得首皺眉。那不是臭味兒，是一種甜膩膩的香味，像是誰打翻了一整瓶劣質雪花膏，又像是老屋裡積年的樟腦球味兒混著什麼東西腐爛的甜氣，甜得發膩，膩得首衝腦門子，聞久了有點頭暈。

二伯坐在炕沿上，低著頭，手裡頭把玩著一把木頭梳子——黑漆漆的，上頭斷了兩個齒兒。我爹一眼就認出來了，這不就是那天跟金鎦子一塊兒翻出來、他親手埋在榆樹底下的那把梳子嗎？！

“老二，你這梳子哪兒來的？”我爹當時臉就白了。

“撿的。”二伯頭也不抬，聲音沉沉的。

“在哪兒撿的？”

“院子外頭，榆樹底下。”

我爹後來說，他當時後脊樑的汗毛全豎起來了。他明明記得他把那梳子跟頭髮一塊兒埋了，坑挖得有二尺深，還填了土，踩實了，怎麼可能又跑到地面上來了？就算是野狗刨的，那刨出來的也應該是髒兮兮的，可二伯手裡這把梳子鋥亮，跟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乾淨得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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