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農村有個老講究，家裡頭傳了幾輩兒的老傢俱、老物件，尤其是那種厚實的大木櫃，輕易別挪，更別劈了當柴火燒。為啥？那玩意兒擱的年頭久了，容易招東西。木頭本身就通氣兒，加上常年擱在犄角旮旯不見光，最容易養出“住客”。有的櫃子半夜自己嘎巴嘎巴響，那是在“嘮嗑”；有的櫃門明明鎖著，第二天自己就開了，那是裡頭的玩意兒出來溜達了。最邪乎的是那種帶暗格的老櫃子，聽老人說，每一層暗格都得放點五穀雜糧壓著，壓不住了，它就該往外“吐”東西了，吐出來的，興許是你丟了好些年的玩意兒，興許是別的啥，誰也不敢打包票。這玩意兒跟保家仙不一樣，保家仙那是護著你的，這叫“櫃靈”或者“沉物”，說不清道不明，但你要是對它不敬，準出事。

這事兒是我一個網友給我講的，他家是黑龍江海倫那邊農村的，具體哪個屯子他沒細說，但那屯子名兒我記得特清楚，聽著就有股子老舊的勁兒，保密起見，這屯子咱就叫它靠山屯。我這網友姓孫，咱就管他叫大孫。大孫今年三十來歲，這事兒發生的時候，他才十六，在鎮上念初中，放假才回家。他說這事兒要是擱別人身上，他指定不信，覺得是扯犢子，可偏偏發生在他自個兒家裡，由不得他不信。以下我就用大孫的口吻，跟大夥兒嘮嘮這個事兒。

我家在屯子裡不算困難，我爹那輩兒哥西個，我爹排行老三。我爺當年是屯子裡的木匠，手藝好，給西個兒子一人蓋了一處房子，雖然都是土坯房，但格局板正，院子裡敞亮。我爺跟我奶住在我家東邊那三間老屋裡，那老屋年頭久了，打我記事兒起就覺得那屋黑咕隆咚的，大白天進去也得點燈。後來我爺沒了，我奶就輪著在西個兒子家住，那老屋就空了下來，平時放點糧食、破爛兒啥的，成了倉庫。

後來我西大爺家的二姐考上了中專，那時候農村考個中專比現在考大學都牛，算是飛出金鳳凰了。西大爺一高興，張羅著要翻蓋房子。他家就在老屋後頭，要把老屋拆了，宅基地連成一片，蓋個大的。我爹他們哥幾個一合計，拆就拆吧，反正老屋空著也是空著，破破爛爛的，颳風下雨都怕塌了。

那是個秋天，剛割完地，苞米棒子都拉回家了，滿院子都是金燦燦的。西大爺挑了個禮拜六，招呼我爹、我大伯、二伯，又找了屯子裡幾個壯勞力，開始拆老屋。我們這幫半大小子也跟著湊熱鬧，尋思著翻翻能不能找著啥老玩意兒，銅錢啥的。大孫那年十六，正是不怕事兒大的年紀，也跟著裡裡外外忙活。

老屋裡的破爛先倒騰出來，屋裡頭有個老式的大炕櫃，那櫃子死沉死沉的，油漆都掉沒了，露出來的木頭黑乎乎、油亮亮的，上頭刻著些稀奇古怪的花紋，看著像是字又不是字，彎彎繞繞的，瞅時間長了，那花紋跟活了似的，好像要順著你眼珠子往裡爬。這櫃子從我爺那輩兒就有，比我爹歲數都大。櫃門是兩扇對開的，上頭一把銅鎖，鎖眼兒都鏽死了。我爹說，這櫃子我爺活著的時候就不咋開啟，鑰匙早不知道扔哪兒去了。

“這破玩意兒劈了燒火都沒人要，扔了吧。”我西大爺說。

我爹沒吱聲，用撬棍把鎖別開了。

櫃門開啟的瞬間，一股子說不上來的味兒就飄出來了，不是黴味兒，也不是木頭香，是一種陳舊的、帶著點甜膩膩的、像是老胭脂摻著香灰那種味兒。櫃子裡頭分成三層，上頭放的是些舊棉褲棉襖，都硬成了一坨一坨的；中間那層是些針頭線腦，還有一個黑漆漆的梳妝匣；最底下那層是空的，鋪著一張泛黃的報紙，報紙上頭壓著兩塊磚頭。

我爹他們把櫃子抬出來，放到院子裡。太陽光一照，那櫃子顯得更瘮人了，黑不溜秋的，跟個棺材似的。幾個大人商量著這櫃子咋處理，我大伯說留著也沒用，劈了吧。說幹就幹，我爹掄起洋鎬，咣噹幾下就把櫃子給劈開了。那木頭乾透了，劈起來嘎嘣脆，跟劈骨頭似的，碎木頭片子崩了一地。

就在這時候，怪事兒發生了。

櫃子底層的隔板被劈爛之後，露出下頭還有一層薄薄的暗格。這暗格做得巧，夾在兩塊木板中間，要不是把櫃子劈碎了，根本發現不了。暗格裡頭，赫然擺著三樣東西。

一個金鎦子，就是金戒指，黃澄澄的，上頭還刻著啥花紋，鋥亮，跟剛打出來似的。一把黑漆漆的木頭梳子，梳子齒兒斷了兩個。還有一綹頭髮，烏黑油亮，拿紅頭繩捆著，編成了一根小辮兒，那頭髮粗得嚇人，黑得沒有一絲雜色，油汪汪的，像是剛從人腦袋上鉸下來沒幾天，帶著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膩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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