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留城的天剛矇矇亮，東方天際才暈開一抹淡紅，卯時的更鼓餘音尚在街巷間縈繞，整座城池便己從沉睡中甦醒，最先熱鬧起來的，便是橫貫南北的正街早市。青石板鋪就的街巷被昨夜的露水浸得微潤，踩上去腳下帶著幾分清爽，不多時，便被往來行人踏出了細碎的聲響，蒸騰的熱氣順著街巷蔓延開來，裹著各色食物的香氣，絲絲縷縷鑽進人的鼻尖，成了陳留清晨最鮮活的註腳。

街口轉角的胡餅攤前，白髮蒼蒼的張老漢正守著一口黝黑的鐵板爐，爐下炭火燃得正旺，橘紅色的火苗舔著爐底，將鐵板烤得發燙。他掀開厚重的鐵板蓋子，一股焦香瞬間竄了出來，那是芝麻的醇厚與蔥花的鮮香交織在一起的味道，引得路過的行人紛紛駐足。鐵板上的胡餅烤得金黃油亮，邊緣帶著焦脆的紋路，撒在上面的白芝麻粒顆顆飽滿，張老漢用鐵鉗夾起一個，遞到等候的孩童手中，笑著道：“慢些拿，當心燙嘴。”孩童接過胡餅，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口，酥脆的外皮混著內裡鬆軟的面芯，香氣在口中散開，眉眼瞬間彎成了月牙。

緊鄰胡餅攤的是一家酒肆，門楣上掛著“燕雲釀”的木牌，此刻剛卸下門板，門板碰撞的聲響剛落，就有熟客提著陶罐匆匆而來，嗓門洪亮地喊道：“李掌櫃，給我打兩斤燕雲釀！昨日喝著綿密夠勁，今日帶回去給家裡老漢也嚐嚐！”酒肆掌櫃麻利地取過酒提，掀開酒缸上的紅布，琥珀色的酒液順著酒提的紋路緩緩流入陶罐，醇厚的酒香漫溢開來，引得周遭路人頻頻側目。這燕雲釀是以新收的番薯為主料釀製，口感綿厚，度數不烈，價錢又親民，自去年工坊改良了釀酒之法後，便成了陳留百姓最愛的佳釀，每日清晨打酒的客人都排著短隊，絡繹不絕。

往街巷深處走，街角的布攤前早己圍了不少婦人，各色棉布整齊地鋪在長案上，青的、藍的、素白的，顏色雖不似錦緞那般豔麗，卻勝在質地緊實柔軟。幾個農婦正蹲在攤前，指尖細細摩挲著棉布，臉上滿是歡喜。“這布真是好料子，摸著比麻布軟和多了，織得又密，做衣裳耐穿得很。”一位穿青布短襖的農婦一邊說，一邊將棉布在身上比劃，“先前買的麻布，穿不了半年就磨破了，這新棉布聽說是工坊裡用腳踏紡車織的，價錢反倒比往日的麻布便宜三成，可真是撿著實惠了！”布攤老闆笑著應和，手腳麻利地為她們量布裁尺，收錢記賬，案上的棉布轉眼便被挑走了大半，他眉眼間滿是笑意，心裡盤算著今日怕是要提前收攤，還得回工坊再取些貨來。

市集西頭的糧行，是早市上最熱鬧的去處之一，糧行門口新立起一塊半人高的木牌，上面用黑墨寫著當日的糧價，字跡工整清晰，來往行人路過，都會駐足看上一眼。木牌之上，粟米每鬥三十文，土豆每石兩百文，番薯每石一百五十文，一行行字樣，看得人心頭敞亮。穿短打粗布、肩頭還沾著泥土的農戶張老三，擠在人群中仰頭看著木牌，看罷便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微黃的牙齒，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他想起去年此時，陳留剛遭過兵禍，糧價飛漲，粟米一斗竟要五十文，家中揭不開鍋是常事，為了換半袋粗糧，他得揹著柴禾走幾十裡山路去鎮上售賣。可如今不同了，糧價降了近一半，自家田裡今年不僅種了粟米，還種了燕將軍帶人引來的新糧種土豆和番薯，風調雨順的年歲裡，收成比往年翻了一倍，倉房裡囤著的番薯堆得像小山，足夠一家人安安穩穩吃到明年開春，再也不用愁餓肚子了。

張老三摸了摸腰間的錢袋，裡面裝著昨日賣番薯換來的銅錢，沉甸甸的很是實在。他轉身走到旁邊的糖畫攤前，摸出幾枚銅錢，給身後跟著的小兒子買了一幅糖畫。賣糖畫的匠人手腕翻飛，熬得金黃的糖稀在青石板上勾勒出一隻威風凜凜的老虎，待糖稀冷卻凝固，用竹籤挑起，遞到孩童手中。小兒子舉著糖老虎，歡喜得蹦蹦跳跳，咧開嘴笑時，露出了兩顆剛換的豁牙，拽著張老三的衣角，嘰嘰喳喳地說著要帶回家給妹妹也看看，父子二人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笑聲落在風裡，滿是踏實的暖意。

糧行的老闆姓周，原是洛陽商人，去年永嘉之亂，洛陽城破，他帶著家人一路顛沛流離，逃難到陳留，本以為會就此潦倒，沒想到竟在這裡紮下了根，還開起了這爿糧行。如今糧行生意紅火，他僱了三個夥計，依舊忙得腳不沾地，一邊用桿秤給客人稱糧，一邊笑著與隔壁攤位的鐵匠搭話。“周掌櫃，今日生意又是這般好！”鐵匠剛打好幾把新犁，正指揮著學徒往馬車上搬，鐵犁泛著冷硬的光澤，犁頭打磨得鋒利無比。周老闆放下桿秤，擦了擦額角的汗珠，語氣裡滿是感激：“託燕將軍的福啊！若非將軍在邊境開了互市，打通了商路，我也沒法從關中換來優質麥種。說來也奇，這關中麥種在陳留的地裡種下，竟比在老家長得還好，收成足足多了兩成，如今我這糧行裡的麥面，比別處的都細膩，客人們都愛來買！”

鐵匠聞言哈哈大笑，拍了拍身旁的曲轅犁，語氣自豪：“可不是嘛！這曲轅犁是按工坊傳下來的法子改良的，輕便省力，深耕淺耕都能行，一天下來能耕五畝地，比往日的首轅犁好用十倍！如今陳留的農戶，誰不想要一把這樣的好犁？我這鐵匠鋪的訂單，都排到下個月去了，日夜趕工都忙不完！”說話間，又有幾位農戶趕來訂犁，圍著鐵犁細細打量，你一言我一語地問著價錢，鐵匠一一應答，臉上的笑意就沒斷過，往日里因戰亂而蕭條的鐵匠鋪，如今竟是一派蒸蒸日上的光景。

離市集不遠的城外工坊，此刻亦是一片繁忙景象。工坊分作紡布、制犁、釀酒好幾處，每一處都人聲鼎沸，井然有序。在最西側的雜役棚裡，幾個身著粗布短褂的漢子正埋頭搓著麻繩，麻繩搓得粗細均勻，結實耐用，堆在一旁的麻繩捆得整整齊齊，足有半人高。為首的漢子名叫趙二，左腿有些瘸，是早年逃難時落下的病根，他原是無家可歸的流民，去年冬天天寒地凍，糧米斷絕，他差點餓死在陳留城門口，是工坊的管事路過，將他招進了工坊做雜活。如今的趙二，不僅每日能吃上飽飯，工坊管吃管住，每月還能領到幾十文工錢，攢了大半年，己然攢下了一筆不小的數目。他搓著手中的麻繩，手指翻飛，動作麻利得很，嘴角噙著笑意，低聲與身旁的同伴說道：“再過倆月，就到年關了，我攢的錢夠給我那瞎眼娘買副新棉鞋，再扯幾尺新棉布做件棉襖，讓她老人家也過個暖和年。”

話音剛落，工坊管事便提著一個布袋子走了進來，他看著眾人賣力幹活的模樣，笑著從袋子裡拿出幾個熱騰騰的麥餅，一一遞到眾人手中：“大夥兒好好幹，這是今早剛烤的麥餅，墊墊肚子。如今工坊的生意好，月底不僅發工錢，每人再賞兩壇新釀的番薯酒，讓大夥兒好好樂呵樂呵！”眾人接過麥餅，連連道謝，咬著噴香的麥餅，手上的活計幹得更起勁了，雜役棚裡滿是歡聲笑語，往日里的愁苦與困頓，早己被這安穩的日子沖刷得一乾二淨。

城西街尾的學堂外，此刻也透著幾分熱鬧。老儒王彥身著洗得發白的長衫，手中捧著一卷嶄新的《論語》，正站在學堂門口的老槐樹下，與圍坐的十幾名學生講學。那捲《論語》，是用陳留新造的楮紙印製而成，紙張光滑白淨，厚薄均勻，字跡印刷得清晰工整，捧在手中輕便易攜，比往日里厚重的竹簡不知便捷了多少。王彥輕輕翻動書頁，紙張發出細碎的聲響，他望著眼前一張張朝氣蓬勃的臉龐，語氣滿是感慨：“你們且看這紙，這書，再看看這市集上的熱鬧景象，這般安穩日子，實屬難得啊。自永嘉之亂以來，洛陽被焚，長安殘破，中原大地戰火紛飛，百姓流離失所，我當年帶著妻兒逃難，一路所見皆是餓殍遍野，哀鴻滿地，那時我便以為，這輩子怕是再也見不到這般國泰民安的光景了。”

一個穿粗布長衫的少年，約莫十來歲年紀，站起身拱手問道：“先生，那如今這般好日子，皆是燕將軍與盧姑娘的功勞嗎？”少年的父親是城外的農戶，往年靠天吃飯，常常食不果腹，自燕將軍帶人來了陳留，帶來新糧種、新農具，又立了規矩安撫百姓，父親的田地收成越來越好，家中也漸漸寬裕，他才能有餘錢來學堂讀書，心中對燕良與盧姑娘，滿是崇敬。

王彥緩緩點頭，目光望向遠處工坊方向，那裡幾座煙囪正冒著嫋嫋青煙，在晴空下格外顯眼：“正是。是燕將軍領兵駐守陳留，擊退了流寇與胡騎，為咱們守住了這一方安穩；是他與盧姑娘帶來了番薯、土豆這些新糧種，教百姓耕種之法，讓大夥兒能吃飽肚子；又是他們引來工匠，改良紡車、犁具，開辦工坊，立了互市商規，讓百姓能安心種地、做工、做買賣，不受苛捐雜稅的盤剝。這般太平歲月，來得何其不易，你們需得記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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