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永昌西年的北風,裹著碎雪,像無數把細碎的刀子,刮過許昌城頭的雉堞。燕良身披玄色披風,立在箭樓之上,憑欄遠眺。披風的下襬被朔風捲得獵獵作響,他卻渾然不覺,目光沉沉地落在掌心攤開的輿圖上。
這張輿圖,己是他半月內換的第三版。最新的這一張,以厚實的桑皮紙為底,用墨線勾勒出山川城池,又以硃砂筆細細圈點——陳留、濟陽、濮陽、許昌、襄陽,一座座城池被硃紅的線條串聯起來,像一條橫臥中原的赤色長龍,東西綿延千里,南北闊達八百餘里,將黃河南岸的膏腴之地,牢牢攥在了掌心。
燕良的指尖,輕輕劃過輿圖上那條蜿蜒的渦河。指尖下的紋路清晰,彷彿能觸到河道里奔流的水聲。這條曾因年久失修、淤塞不通的河流,經李泌親自帶人疏浚整治,如今己成為串聯各城的血脈。從襄陽順流而下的糧船,滿載著荊州的稻米、蜀地的錦緞,三日之內便能抵達陳留;而沿著新修的馳道,騎兵從濮陽疾馳到許昌,不過一日夜的路程。那馳道以青石鋪就,平整寬闊,車輪碾過石板,連顛簸都輕了許多,再也不見昔日土路的泥濘坎坷。
“將軍,襄陽的商隊到了!”親兵的聲音,破開風雪,從箭樓下傳來。
燕良收起輿圖,轉身下樓。剛走到城門內側,便見一隊商隊正牽著馱馬,冒著風雪卸貨。馬車上的油布被掀開,露出堆積如山的貨物——荊州的茶葉用竹簍盛著,茶香嫋嫋;蜀錦被疊得整整齊齊,在灰暗的天色裡,依舊透著明豔的光澤。領頭的管事是個面色黝黑的漢子,見了燕良,連忙放下手中的賬冊,拱手行禮,臉上堆著憨厚的笑:“燕將軍!陶將軍讓小的給您帶話,襄陽的鐵礦場,如今己是爐火不熄,月產精鐵百噸!這次特送來十車,給許昌的軍械坊煉新甲,好讓將士們上陣殺敵,多添幾分底氣!”
燕良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那些沉甸甸的鐵料,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陶侃在襄陽坐鎮,不僅穩住了後方,更將冶鐵、農耕諸事打理得井井有條,果然是能堪大任之人。
他正想開口,卻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轉頭望去,只見城門外的空地上,支起了幾頂帳篷,李密帶著一眾書吏,正忙著給流民登記戶籍。那些流民大多是從北方逃來的,衣衫襤褸,臉上卻帶著一絲安定的希冀。
“張老三,原是陳留農戶?”李密翻著手中的竹簡,抬頭問道。
一個身材佝僂的漢子連忙應聲:“回大人的話,正是!先前胡騎破城,俺逃去了濮陽,如今聽說陳留光復,便想著回來!”
李密頷首,提筆在竹簡上落下幾行字:“既是原籍,便回陳留分田。你兒子年滿十六,身板看著結實,可去騎兵營試試,若能透過考核,不僅能掙一份糧餉,還能為國效力,光耀門楣。”
張老三聞言,眼睛霎時亮了,撲通一聲跪在雪地裡,朝著燕良的方向磕了個頭:“謝將軍恩典!謝大人體恤!俺父子倆,往後便是將軍的兵,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燕良看著這一幕,心中微動。亂世之中,百姓所求,不過是有田可耕,有屋可居,有一條安穩的活路。如今,這片被硃砂圈定的疆土,正在慢慢給他們這些。
許昌城內,早己不復昔日被胡騎焚燬的殘破景象。街道兩旁,被戰火夷為平地的民居,己重建大半。新蓋的瓦房,以青磚砌牆,灰瓦覆頂,整齊排列。屋簷下,掛著一串串金黃的玉米、暗紅的番薯幹,透著濃濃的煙火氣。街角的酒肆裡,幌子迎風招展,酒香飄出老遠。來自濟陽的商販,正與襄陽的行腳商湊在一處,唾沫橫飛地討價還價。櫃檯上擺著幾壇陶甕,甕身上貼著紅紙,寫著“燕雲釀”三個大字——這是以番薯釀造的烈酒,烈而不嗆,醇厚綿長,如今己是各城通認的硬通貨,無論是買糧買鐵,還是犒賞將士,都能派上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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