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時節的陳留大地，褪去了冬日的蕭索，處處透著勃勃生機。官道上商旅絡繹不絕，車輪轆轆聲與騾馬嘶鳴交織在一起，揚起的塵土裡都帶著糧米與布匹的氣息；阡陌間的田壟被犁得平平整整，剛插下的秧苗泛著嫩黃的綠意，農戶們彎著腰勞作，田埂上飄著粗茶淡飯的香氣；城南的工坊裡，錘聲叮噹，織機咿呀，趕製農具與布匹的匠人忙得汗流浹背，卻個個臉上帶著笑意。

這番安定富庶的光景，落在陳留周邊星羅棋佈的塢堡主眼中，心裡頭都打起了各自的算盤。

早些年，羯胡肆虐，中原板蕩，這些塢堡或憑險而守，或聚眾自保，日子過得提心吊膽，不少人更是靠著劫掠過往行旅、吞併弱小村落度日。可自燕良（字伯毅）入主陳留，推行“輕稅、分田、互市”之策後，世道變了。陳留境內，稅負減半，無地流民分到了朝廷撥下的官田，互市的集市日日人頭攢動，哪怕是最偏遠的村落，也能在炊煙裊裊裡聽見孩童的嬉鬧聲。

這般安穩日子，誰不眼紅？

最先按捺不住的，是浚儀塢堡主周泰。周泰原是本地豪強，塢堡裡養著三百部眾，早年為了護著一方百姓，也曾與羯胡死戰過。可連年戰亂，塢堡日子愈發艱難，他也曾動過劫掠商旅的念頭，卻終究不忍對同鄉下手。如今見陳留境內一派祥和，周泰再無猶豫，親自帶著三百部眾，牽著牛羊，扛著糧食，來到陳留郡府門前請降。

燕良親自出府相迎，不僅允諾保留周泰原有的田產，還任命他做了塢堡總長，專司協調周邊塢堡的治安，督管各堡操練鄉勇，防備流寇與羯胡遊騎。周泰捧著印信，激動得雙手發顫，對著燕良深深一揖：“伯毅將軍仁厚，周某願率部眾，為陳留百姓守好家門！”

周泰歸附的訊息傳開，周邊塢堡主們心思更活了。

沒過幾日，襄邑流民帥張遷也來了。張遷本是落魄武將，領著一群流民在襄邑紮下根，靠著打獵與耕種勉強餬口。他聽聞燕良治軍嚴明，體恤百姓，當即帶著部眾獻上千石糧食，只求能編入軍籍，為國效力。燕良見張遷部眾皆是精壯漢子，個個眼神堅毅，當即拍板，將其編為輔兵營，令其鎮守陳留通往襄邑的糧道，防備羯胡探子襲擾。張遷領命後，連夜帶著部眾趕赴糧道駐防，連一口熱飯都顧不上吃。

人心向背，往往只在一念之間。

不出三月，陳留周邊十二座塢堡，十一座主動開啟寨門歸附。燕良對這些歸附的塢堡主，各有任用：懂農事的，派去督導春耕；曉武藝的，編入鄉勇教習；善經營的，調入互市署打理商貿。一時間，陳留境內，塢堡與郡縣融為一體，民心安定，百廢俱興。

唯有一座塢堡，依舊如同一顆毒瘤，盤踞在譙郡地界，與陳留郡府分庭抗禮——那便是趙霸的塢堡。

這趙霸原是羯人扶持的傀儡，靠著石虎暗中送來的糧草與兵器，在譙郡塢堡裡作威作福。他麾下的嘍囉，個個如狼似虎，常年劫掠渦河上的商船，搶了貨物不算，還擄走船上的漢家女子，送給羯胡騎兵取樂。渦河是陳留通往淮南的要道，被趙霸這麼一攪和，商旅們人人自危，不少商隊寧可繞遠路，也不敢走渦河航道。

燕良麾下的記室掾李密（字令伯），三次派使者前往譙郡塢堡交涉，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勸趙霸歸附，保他性命無憂。可那趙霸，卻是個心狠手辣的戾徒，竟將三名使者盡數斬殺，還把他們的頭顱懸在塢堡大門上，旁邊用羯文寫著：“燕良鼠輩，敢犯我境，此為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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