譙城東門的荒地上，往日里只長些沒人打理的蓬蒿，如今卻成了最熱鬧的所在。十幾名士兵赤著臂膀，握著夯錘起落，“嗨喲——嗨喲——”的號子聲伴著夯土與地面撞擊的悶響，在初春的風裡傳得老遠。新翻的黃土帶著溼意，被一層層夯實，漸漸壘起齊腰高的營牆地基，青灰色的夯土坯塊往上砌時，三座相連的營壘輪廓便在空地上清晰起來。

盧婉婉踩著剛築好的地基走過去，裙襬被風拂起，露出裡面束得緊實的綁腿——為了方便在工地上走動，她早換下了裙裾繁複的襦裙，只穿一身淺青色的短衫長褲，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沾了點泥星，卻絲毫不礙她眉眼間的清亮。

“東側那座再往南挪三尺，診病區要靠水，換藥時取水方便。”她揚聲對正在丈量的工兵喊道，聲音脆生生的，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工兵應了聲，立刻調整木尺重新標記。

最東側的營壘己經搭好了木樑，頂上覆著曬乾的茅草，門口臨時掛著塊木牌，用炭筆寫著“診病區”三個字。盧婉婉走進去看了看，裡面順著牆壁整齊排列著十幾張病床，每張床上都鋪著曬乾的乾草，再覆一層粗布褥子，雖然簡單，卻透著乾淨。牆角堆著幾捆新砍的柴火，是預備著給傷兵取暖的。

中間的營壘是“換藥區”，地上擺著十幾個陶盆，按她的吩咐分了類，有的盛著煮沸後放涼的清水，有的裝著濃淡不同的烈酒——烈酒能消毒，是她試過無數次才確定的法子，還有的泡著搗爛的草藥水，專治外傷紅腫。

西側那座營壘離得稍遠些，位置最僻靜，門口的木牌是她特意讓人用紅漆寫的，“疫症者入此”西個大字格外醒目。“這裡要隔出單獨的通道，進出都得用烈酒洗手，被褥用完要燒了，絕不能讓疫症傳出去。”她站在營門口，細細叮囑跟著她打理雜事的阿青。

阿青是附近村落的姑娘，爹孃都在戰亂中沒了，去年跟著盧婉婉學過幾天草藥，手腳麻利得很。她點點頭，手裡拿著根木炭，在地上把要注意的事一一記下來：“婉婉姐放心，我這就去跟伙伕說，多燒些熱水，專供這邊用。”

盧婉婉剛轉身，就見幾個扛著鋤頭計程車兵從城外回來——這些日子營壘修建，不少輪休計程車兵都來幫忙。她迎上去，手裡捏著張折得整齊的名冊，指尖在上面輕輕點了點：“張大哥，麻煩你把這三十個人叫到藥圃來，今日便要開訓了。”

名冊上圈著三十個名字，是她這幾日翻遍軍中名冊、又去附近村落打聽才定下的。十五個是識字計程車兵，都曾在傷兵營幫過忙，見過戰場上的傷亡，膽子大些；另外十五個是附近村落的村姑，常年在山裡採草藥，對草木藥性熟得很，且手指靈巧，做包紮、熬藥的活計正合適。

“光靠我和阿青幾個，頂不住一場大戰的傷亡。”盧婉婉看著圍攏過來的三十人，目光掃過一張張帶著疑惑的臉，語氣鄭重，“戰場之上，刀劍無眼，傷兵多的時候，往往是傷在皮肉的能救，傷在要害的眼睜睜看著沒氣——不是藥不夠，是人手不夠，是會救人的人太少。所以今日起，你們就是‘軍醫隊’的人，我要教你們的，是能在箭雨裡搶人命的本事。”

眾人聞言，都忍不住挺首了腰桿。那些士兵多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見多了袍澤受傷後沒人救治的慘狀，此刻聽盧婉婉說要教他們救人，眼裡都亮了起來；村姑們則是抱著跟著盧婉婉能活命的心思來的，此刻聽說能學救人的本事，也都攥緊了拳頭，生怕落了後。

盧婉婉把他們帶到營壘後面的藥圃——這片藥圃是她上個月讓人開墾的，種著蒲公英、馬齒莧、車前草這些常見卻管用的草藥，此刻剛冒出嫩芽，綠油油的一片。天剛矇矇亮，露水還掛在草葉上，她便帶著眾人在藥圃裡打轉，手把手地教他們認藥。

“這是蒲公英，你們看它的葉子，邊緣有鋸齒，開黃色的小絨花。”她蹲下身，掐下一片蒲公英的葉子，揉碎了遞到最前排計程車兵面前，“聞聞，有股清苦味。這葉子敷在瘡口上能消炎，若是傷兵傷口化膿，摘些新鮮葉子搗爛了敷上，比什麼都管用；根曬乾了泡水，能治咳嗽嗓子疼，戰場上士兵們受涼咳嗽，喝這個最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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