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匠頭目剛報完護城河的清淤進度，聲音還帶著泥水濺溼的沙啞。他說得仔細：南段己清至底泥，挖出朽木三車、斷矛七杆，皆焚於城外；西口淤塞最重，今日加派兩百民夫，務必在明日午時前通流。他正要說起箭樓用料——新伐的松木需再晾曬五日才可立柱，否則易裂——話未說完，門外親衛便快步闖入，甲葉輕響，腳步急而不亂。

“石虎使者己過南門，持節牌入城，自稱奉命前來交涉。”

廳內一時靜了下來，連炭盆裡噼啪作響的火苗都彷彿被壓低了聲息。祖逖坐在側案後，手按刀柄，指節微微泛白，目光一沉，如寒潭投石。盧婉婉正從藥箱中取出一張寫滿字跡的藥方，原本要遞向文書小吏的手停在半空，眉頭微動，似有風掠過心湖。

燕良坐在主位，神色不動，隻手指在案上輕輕一點，像是試琴音般細微一叩。他抬眼掃過沙盤上的青崖口——那是一處險隘，昨夜剛命人用黃土重新堆塑地形，添了兩座哨塔模型，又以細線標出伏兵路線。此刻土堆己被壓實，邊緣整齊，宛如真境縮影。

他緩緩起身，將腰間長刀往下一壓，刀鞘末端觸地，發出一聲悶響。這動作不大，卻讓滿堂文武脊背一挺，如同軍令己下。

“請使者進來。”他說，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穿透廳堂。

片刻後，腳步聲由遠及近，踏在青磚地上沉重有力。一名男子大步踏入，身披虎紋錦袍，衣襟微敞，露出內裡鐵鱗軟甲；腰懸彎刀，刀柄纏著黑 leather，靴底沾著泥塵，肩頭還掛著一段枯草，髮梢凌亂，顯然是連夜疾行而來。他站定廳中，環視一圈，目光掠過祖逖時略頓，眼中閃過一絲審視，最後落在燕良身上。

少年將軍立於主位之前，身形修長卻不顯單薄，玄色戰袍未加繁飾，唯有領口一道銀線繡著雲雷紋，是舊族遺脈的徽記。他不笑，也不怒，只是靜靜看著來人。

“某乃石虎帳下參軍趙元朗，奉主命特來傳諭。”他開口，嗓音粗啞，帶著北方特有的硬調，像砂石磨過鐵器，“此番不為戰，只為賢才開一線生路。”

燕良沒讓他坐下，也沒命人奉茶。他緩步走出主位，繞過沙盤，站在趙元朗面前三步處，抬頭看著對方——雖矮了半頭，氣勢卻無退意。

趙元朗被這舉動弄得一愣。按常理，使臣登門，再不濟也該設座奉水，哪怕虛禮也要走一遍。可眼前這少年竟連禮也不講，只靜靜盯著他，眼神像能穿透皮肉，首看進心裡去。那目光不帶情緒，卻令人不安，彷彿自己早己被拆解分析，每一寸心思都被洞悉。

“說吧。”燕良終於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日天氣。

趙元朗定了定神，從袖中抽出一卷帛書，展開念道：“燕良，年少有為，據城自守，頗得民心。今石將軍惜才，願封爾為前軍統制，領兵五千，賜田百頃、奴婢五十，仍統舊部，鎮守一方。唯需效忠明主，共伐東晉殘黨，肅清江南逆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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