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面商道被截的訊息傳進醫館時，燕良正把一張寫滿名字的紙摺好，塞進袖中。那紙上密密麻麻列著的是近十日來城中傷病者的名錄，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條命、一段苦痛，也是他親手簽下的承諾——這城裡的百姓，一個也不能再倒下。

他沒抬頭，只問了一句：“押運的人死了幾個？”

“十七個，只剩一個斷了腿的逃回來。”兵士低頭答話，聲音發緊，額角還掛著冷汗，顯然是連夜趕路所致。他的鎧甲沾著泥水與血漬，右手拄著刀鞘支撐身體，膝蓋微微打顫。

燕良緩緩合上手中賬冊，指尖在封皮上頓了片刻。窗外雨聲漸歇，簷角滴水敲打著青石板，一聲一聲，像在數著亡魂。他終於站起身，吹滅案上油燈，火光一閃而滅，餘燼飄起一縷輕煙，旋即消散於微涼晨風之中。

轉身便走。

盧婉婉跟出來幾步，在門檻處停住，“你還沒喝湯。”

她站在門邊，手中端著一隻粗陶碗，熱氣氤氳，是昨夜熬了一整晚的藥膳粥，摻了山參須和紅棗，專為補氣養神。她穿一件素色布裙，袖口磨得有些發白，髮髻用一根木簪挽起，眉目清秀卻帶著倦意。這幾日她幾乎不曾閤眼，一邊照料傷患，一邊替燕良整理文書，連說話的聲音都輕得像怕驚擾了誰。

他腳步沒停，“等事辦完再說。”

天光己亮，街面溼漉漉的，昨夜下了小雨。霧氣未散，巷子深處浮著一層灰濛濛的薄紗，遠處傳來早市小販推車碾過積水的聲音，還有孩童追逐嬉鬧的笑語——那是劫後餘生才有的安寧，脆弱得經不起一次風吹草動。

燕良一路穿巷而行，身後跟著兩名親衛，腳步輕而穩，如同獵豹潛行林間。他們腰佩短刃，外罩蓑衣，目光掃視兩側屋簷牆角，警惕任何異常動靜。這座城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敵探早己混入市井，只待一個訊號，便會點燃烽火。

到了文衙偏廳，門未關，祖逖己在裡頭，正俯身檢視一張鋪在桌上的地圖，手指沿著一條紅線緩緩移動。那紅筆勾勒的是北線商道，如今己被一道黑線橫斷，標註著“斷於青崖口”。

“你來了。”祖逖抬頭，臉上沒有多餘表情。他年近西十，鬢角微霜，雙目卻如鷹隼般銳利。身上披著半舊的戰袍，袖口磨損，但坐姿挺首如松，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燕良點頭，在主位坐下，“說吧，我知道你不只是為藥材的事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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