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婉婉的手指停在那包毒草上,泥漬斑駁,像是一幅無聲的圖譜。她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目光沉得彷彿能穿透紙面,首抵深埋於瓦縫間的秘密。晨光斜照進屋內,映出她眼底那一抹冷冽的銳利——這泥土的顏色、質地,甚至其中夾雜的一粒細小石英,都與屋頂刮下的樣本如出一轍。不是巧合,是刻意留下的痕跡,或許是疏忽,又或許,是一種挑釁。
燕良接過藥童遞來的布袋時,指尖觸到一絲潮溼的涼意。他解開麻繩,輕輕抖開一角,一股微腥的氣息撲鼻而來,不刺鼻,卻帶著山野風化的陳舊味道。他蹲下身,將泥攤在掌心,用拇指緩緩碾壓,砂礫摩擦的聲音幾不可聞,但那種粗糲感卻清晰地傳入神經。他的眉頭微微蹙起:“這不是城裡的土。”
祖逖站在門框陰影裡,雙臂交疊在胸前,聲音低而穩:“北坡山道上的風化層,常年被雨水沖刷,夾著碎岩屑,幹了呈灰褐色。南坊那戶人家住得偏,屋頂年久失修,三日前來了個修瓦匠,說是貨棧派來的,補了兩天漏雨的地方。”
“可那貨棧昨夜就空了。”他頓了頓,“連招牌都被拆走,院子裡只剩幾根斷樁和一堆爛草蓆。”
燕良沒應聲,只把布袋重新封好,放在案角。他站起身,目光掃過院中那一排接水的木桶——曾經盛滿清流,如今全都貼上了封條,蓋子緊閉,像是被釘死了一般。他知道,這些桶曾是整條巷子百姓清晨取水的命脈,而現在,它們成了潛在的毒源。
“不是臨時起意。”盧婉婉終於開口,嗓音沙啞得像是許久未飲一口清水。她靠在門邊,臉色蒼白,眼下泛著青黑,顯然己徹夜未眠。“你看這封裝方式——油紙三層,邊緣用蠟火封口,防潮防黴;毒草分批曬制,每包背後都有極細的墨記日期,間隔精確到兩日。動手的人懂藥理,更懂人心。他知道雨季將至,知道積水會順著瓦溝流入蓄水桶,也知道百姓不會懷疑天降之水。”
她說完,抬手扶了扶額前散落的髮絲,動作輕顫,卻倔強地不肯坐下。
燕良看著她,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卻沒有多言。他知道她性子硬,寧可站著暈倒也不願被人當作弱者對待。他轉身走向院外,街道上己有百姓排成長隊,兵卒們抬著大鍋沿巷分發解毒湯劑,銅勺敲擊鍋沿的聲音此起彼伏,人群雖有序,但眼神中藏著驚惶。
他知道,恐慌比毒素傳播得更快。
“傳令下去。”他在門檻處站定,聲音不高,卻穿透風雨,“所有參與修繕屋頂、清理排水的工匠,無論大小工程,一律登記姓名住址。尤其是過去半個月內接活的,一個都不能漏。”
他又轉向祖逖:“你帶十人,去那家貨棧原址,掘地三尺也要找出線索。灶臺、牆角、地磚縫隙——哪怕是一根頭髮,也給我帶回來。”
祖逖點頭,正要轉身離去,盧婉婉忽然喚住他:“等等。”
她緩步上前,從藥箱中取出一小撮乾燥的黑色粉末,置於瓷碟之上,又劃燃火摺子輕輕一點。火焰騰起剎那,一股極淡卻令人作嘔的焦腥味瀰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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