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掠過城頭，吹動了燕良肩上的披風。那布帛在冷風中獵獵作響，像一面無聲招展的信念之旗。他站在東門箭樓前，背脊挺首如松，目光沉靜地落在遠處那片低矮殘破的營地輪廓上。夜色初退，天光微明，營地裡炊煙斷絕，死氣沉沉，唯有幾縷灰燼被風吹起，在空中打著旋兒，又悄然墜落。

昨夜放歸的探子己悄然翻出柵欄，身影消失在曠野盡頭。那人是他親手挑選的舊部，沉默寡言卻心思縝密，背上還纏著一道未愈的刀傷——那是去年隨他突襲敵營時留下的。燕良知道，這人不會說話太多，但會把每一個字、每一句話，原原本本地帶進去。關於熱粥、棉被、孩子能進學堂的事，不會只傳一遍。它會在夜裡悄悄爬進帳篷，在病弱者耳畔低語，在飢餓者的夢中生根發芽。

祖逖從側道走來，腳步沉實，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悶響。他披著一件半舊的鐵甲，肩頭沾著晨露，顯然是剛巡完防線。“東門外又接了十二戶，都是老弱婦孺，說是夜裡偷偷拆帳篷溜出來的。”他低聲說，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驚擾了什麼，“有個半大孩子餓得走不動路，守軍揹他回來的。嘴唇發紫，手腳冰涼，盧大夫看了說再晚半個時辰，人就救不回來了。”

燕良點頭，沒說話。他的視線緩緩掃過流民營地邊緣，幾處原本紮營的地方空了，只剩壓塌的草堆和斷裂的木樁。昨夜風雨未歇時，那邊還亮著零星火光，有人影蜷縮在漏雨的棚下取暖，此刻卻冷清得像是被人遺棄的廢墟。風吹過空蕩的帳架，發出吱呀輕響，如同亡魂的嘆息。

“再開倉。”他說，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米糧照舊，布匹加一倍。讓歸降的人家都聚在東門棚下，別散開。每日三餐按時供應，老幼優先，傷病者另設暖棚安置。”

祖逖看了他一眼：“你是想讓他們親眼看見？”

“看見才有信。”燕良淡淡道，目光仍望著遠方，“陳虎靠的是怕，我們靠的是活。只要有人活著走出來，活得比他在營裡好，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跟著來。人心不是石頭，捂久了總會熱。”

話音剛落，一名親衛快步奔上城樓，手中捧著一隻油紙包，邊跑邊喊：“將軍！盧大夫剛送來的，說是給新來的傷員配的藥食，摻了山姜和黃芪，暖胃又不傷脾，還能補氣血。”

燕良接過，指尖觸到紙面微溫。他沒開啟，只輕輕捏了捏，感受那份細膩均勻的分量，隨即遞給身旁士兵：“送去棚下，交給炊事班熬成糊，每人一碗。尤其那些咳嗽不止、手腳浮腫的，先喝。”

他知道盧婉婉不會多言，但她做的事，從來都踩在他的心思上。那些藥糧不是施捨，是證明——證明這邊不僅給飯吃，還能治病、救人、護住一家人的命。她從不用言語宣揚仁政，卻用一碗碗溫熱的藥粥，一點點撬動人心的堅冰。

營地深處，篝火早熄了大半。昨日最後一車粗糧被陳虎下令鎖進主帳後方的地窖，派了八名親兵輪值守衛。炊事班連鍋都砸了，鐵鍋被拖去換了一罈劣酒，供頭目們分飲。酒氣混著黴味在營中瀰漫，令人作嘔。

李三柱的舊部王五蹲在角落，懷裡抱著一塊發黴的餅渣，手指摳著邊緣碎屑往嘴裡送。他的指甲縫裡全是黑泥，指節因長期營養不良而變形，每摳一下都疼得皺眉。旁邊一個瘦臉漢子突然撲過來搶，兩人滾在地上撕扯，塵土飛揚，首到被巡哨拉開。

“餓死啦！”那人嘶吼著，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眶充血，“三天沒見粒米，孩子昨兒嚥氣了，連口薄棺都沒有！你們還攔著不讓去東門？燕將軍那邊管飯！管布！連死人都給口薄板埋！咱們在這兒等什麼？等斷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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