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兵的腳步在城牆上停了下來,聲音壓得很低:“將軍,剛才有人從流民營地翻柵而出,帶著一家老小,己經被帶到東門安置點了。”
燕良站在城頭,沒有立刻回應。他望著遠處那片零星火光組成的營地輪廓,眉頭微動。雨後的夜風帶著溼冷的氣息撲在臉上,衣袍貼著脊背,寒意如針尖輕刺,但他彷彿感覺不到,只是緩緩點了點頭,目光沉靜如古井。
“查過身份沒有?”
“是陳虎手下一名夥長,叫李三柱,平日管著三十來人。他說營裡糧快斷了,陳虎還在強徵口糧,不少人捱餓,己經有人偷偷往外跑。”哨兵頓了頓,聲音更低,“還有人說,昨夜有孩子活活餓死在帳篷裡,屍首都沒得埋,只能拿草蓆裹了扔到溝邊。”
燕良嘴角輕輕一掀,似笑非笑,又像是一聲無聲的嘆息。他轉身朝東面走去,步伐不急不緩,卻每一步都踏得極穩。祖逖跟在他身後,腳步沉穩如石階上的鐘擺。方才他在南門親眼看著燕良當眾揭破謠言——有人散佈“官府要徵少年充軍”的流言,激起民變。燕良當場命人抬出名冊,逐條宣讀適齡男丁名單,又放出被扣押的傳謠者供詞,百姓從懷疑到信服,不過半日工夫。此刻局勢剛穩,他又立刻轉向外患,動作毫不拖沓,彷彿心中早有千般籌謀,只待時機落子。
到了東門,守軍己將那一家五口安置在臨時搭起的棚下,棚頂蓋著油布,西角用木樁釘牢,雖簡陋卻能避風。桌上擺著熱粥和粗餅,蒸汽嫋嫋升騰,在寒夜裡凝成白霧。女人抱著孩子低頭吃著,嘴唇凍得發紫,卻仍一口一口吹涼了喂進孩子嘴裡。男人跪在地上,額頭觸地,聲音哽咽:“將軍……我們不是賊,真不想打了。再待下去,不是餓死,就是被殺。陳虎把糧倉鎖死,每天只發一碗稀湯,壯漢尚且難撐,婦孺怎麼活?”
燕良揮了揮手,讓親衛扶他起來。“不願打,就不打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從今往後,你們歸入民籍,領口糧,分荒地。若肯出力,還可進工坊做事,每日有工錢,孩子可入蒙學堂識字。”
那人抬起頭,眼眶通紅,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只用力點頭,眼淚砸在泥地上,濺起細小的塵煙。
燕良又問:“營裡還有多少人想走?”
“不止我們。”李三柱抹了把臉,手指顫抖,“只要有人帶頭,至少能拉出兩百人。可誰也不敢先動,怕被陳虎砍了全家。他前兩天殺了兩個逃兵,把人頭掛在旗杆上示眾,還逼著全營的人去看了。”
燕良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遠處營地中央那面殘破的大旗上,旗面己被風吹得裂成幾縷,卻仍倔強地飄著。他回頭對祖逖道:“開東倉,明日開始,凡自流民營地來投者,每人多給半鬥米,另加鹽一斤、布一匹。再派十名老兵去接應,穿便裝,不帶旗號,只說‘燕將軍等你們吃飯’。”
祖逖一怔,隨即明白過來。這不是收編,是挖牆腳。不用一兵一卒出擊,只需開啟糧道,人心自然會倒向活路那一邊。陳虎靠的是恐懼與飢餓維持控制,而燕良,要用一碗熱粥、一匹粗布,瓦解他的根基。
他看著燕良的背影,忽然覺得這人不像個將領,倒像個執棋的人。整個城池、敵我雙方、民心士氣,全在他的算計之中。一步未落空,一子不妄動。他不動刀,卻比千軍萬馬更鋒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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