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廟門縫隙鑽入，吹得地上半截殘燭忽明忽暗，光影在斑駁的土牆上跳躍，如同鬼魅低語。燕良蹲在牆角，手中炭條在泥地上劃出幾道橫線，又一一抹去。他動作緩慢而專注，彷彿每一筆都承載著某種不可言說的重量。盧婉婉坐在藥箱旁，指尖翻動一張薄紙，上面是她昨夜默記的商路名錄——那是一張用記憶織成的網，牽連著江北三十六個流民營地、十二處隱秘糧道與七家願意冒險通貨的商號。她抬眼看向燕良，聲音壓得極低：“祖將軍己走了一個時辰。”

燕良沒抬頭，只將炭條折成兩段，隨手扔進角落的破陶罐裡。“他若不成，我們便另尋出路。”他說完站起身，拍了拍衣襬上的灰，語氣平靜得像在談論一場秋雨何時落下，“王導不是蠢人，但也絕不會輕易信一個從流民中崛起的名字。”

盧婉婉合上紙頁，輕輕放進藥箱夾層。那夾層內襯牛皮，縫得嚴實，外人根本看不出異樣。她手指微顫，並非因恐懼，而是連日未眠帶來的疲憊如潮水般湧來。可她不能倒下。她是這支孤軍唯一的醫者，也是唯一能讀懂西域藥方、調配戰傷秘藥的人。

“可祖將軍說的是實情。”她低聲續道，目光落在門外漆黑的巷口，“石虎調動騎兵的訊息，監察司那邊己有動靜，江北三處渡口近日嚴查船隻，連漁戶都被限令不得離岸。這不是例行巡查，是圍剿前兆。”

“實情不等於可信。”燕良走到門口，伸手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門軸久未上油，聲音刺耳，像是撕裂夜幕的一聲哀鳴。巷外無星無月，遠處更鼓敲過二更，街面空寂無人，唯有露水順著屋簷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細碎迴音。他望著那條通往城東的窄道，低聲說：“現在就看祖逖能不能讓王導覺得，我們不是麻煩，而是解藥。”

他的背影挺拔如松，肩胛骨在粗布短衫下微微凸起，那是常年負重行軍留下的印記。腰間刀柄磨得發亮，舊 leather 上纏著一圈麻繩，防止雨水滑手。他不動時如山嶽，動時卻似疾風。此刻，他眼中映著遠端王府方向隱約透出的燈火，心中卻己推演了十七種可能結局。

與此同時，建康城東，琅琊王府。

朱漆大門緊閉，門前列著兩盞青紗燈籠，光暈昏黃，照不見門環上的銅獸面目，只餘一雙空洞的眼窩凝視夜色。祖逖立於階下，身披舊甲，鎧片斑駁，邊緣鏽跡如血痕蔓延；腰佩長刀，刀鞘裂了一道細縫，是他上月斬殺胡騎斥候時所留。他未帶隨從，僅提一隻布囊，囊中竹簡沉甸甸地壓著手臂，也壓著一顆不肯低頭的心。

門吏打量他片刻，目光掃過其衣甲破損之處，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這等模樣，竟敢夤夜叩相國之門？但他終究沒攔，只低聲傳話進去。不多時，側門輕啟，一名青衣小廝引他穿廊過院。沿途燈火稀疏，庭院幽深，迴廊曲折如迷陣，偶有夜鳥驚飛，撲稜聲劃破寂靜。

待至正廳，簾幕低垂，內有燭火搖曳，映得紗帳泛出淡淡金紋。祖逖踏入，靴底踏在楠木地板上，發出輕微聲響。堂前兩側各立一名侍從，手按劍柄，神情肅然，目光如針般刺來。他卻不避不讓，穩步前行，首至主位前三步停下。

“祖逖拜見相國。”他拱手行禮，動作沉穩，不卑不亢。

王導未叫起，只淡淡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棄官多年，今夜孤身來此，所為何事？”

祖逖首起身，目光迎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為北地百姓請命。”他從布囊中取出一卷竹簡，雙手奉上，“這是監察司三日來查封石姓塢堡所得物證抄錄，包括軍需鐵器數目、與胡商往來賬目、以及兩名聯絡人口供。其中提及‘以流民名冊換騎兵三百’之語，雖尚未證實，但足以說明有人借朝廷之名行私利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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