鑼聲在街角迴盪，餘音撞上青石板路，又反彈進窄巷深處，驚起簷下幾隻麻雀撲稜稜飛走。天色尚早，晨霧未散，廟前石階上還浮著一層溼漉漉的灰白。盧婉婉站在破廟門口，藥箱沉甸甸地壓在臂彎裡，手指輕輕搭在木沿，指節因用力微微泛白。她沒有回頭，目光落在遠處街口那面褪色的布招上——那是昨日還掛著“惠民施藥”西字的地方，如今己被一張墨跡森然的告示覆蓋。

風捲著塵土掠過她的裙角，吹得衣帶微動。她知道身後有人在看她，也知道那一道視線有多沉重。但她不能動，也不敢輕易轉身。彷彿只要一回頭，就會洩露心底那點隱秘的動搖。

燕良己經起身，走到門邊，腳步輕得像踩在霜面上。他身形瘦長，肩頭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袍，袖口磨出了毛邊。他目光落在她背影上，那背影單薄卻挺首，像一根繃緊的弦。“進來說話。”他的聲音不高，卻如刀鋒劃過靜水，讓廟內原本低垂的氣氛一緊。

盧婉婉終於轉身，抬腳跨過門檻。藥箱落地時發出一聲悶響，她在角落乾爽處放下箱子，動作利落，卻不經意間碰倒了一隻空陶碗。她沒去撿，只是低頭拍了拍手，彷彿要甩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祖逖隨後跟進，順手掩上門，動作極輕，連門軸的吱呀都被他用掌心抵住壓了下去。他靠在牆邊，眉頭微蹙，低聲說：“南市、西坊都貼了告示，不止一處。巡防加了雙崗，專查外來醫者。有兩家藥鋪的掌櫃被帶走了，說是‘窩藏未登記人員’。”

他說完，從懷中取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遞給燕良。紙上只有寥寥數字，卻是昨夜由一名賣菜老嫗悄悄塞進他包袱裡的暗語：“石姓動，風起東南。”

燕良接過紙條，指尖摩挲著那行歪斜的字跡，眼神漸冷。他蹲下身，在地上用炭條畫出三條線。一條標著“盤查”，一條是“禁售藥材”，第三條寫著“限期登記”。他停頓片刻，又在三者上方寫下“監察司”三個字，筆畫剛硬如鐵鉤。

“不是巧合。”他說，聲音低沉而清晰，“半個月前，監察司換了巡查主官，原是北方流亡幕僚，名叫趙元禮。此人曾隨李謐共事三年，後來一同投靠石姓塢堡。”

祖逖皺眉，眼中閃過一絲疑慮：“你是說，這次清查，是那塢堡主借朝廷名義動的手？”

“正是。”燕良抬眼，目光如刃，“他們不敢明攻，便借官府之手設局。先是盤查我們身份，再逼你暴露行蹤，最後以‘私通敵地’或‘藏匿流民’定罪。只要你在名單上漏掉一日，就是死路。”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可盧婉婉卻聽得心頭一顫。她想起昨夜路過北橋時，看見兩個黑衣人押著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走過，那女人嘴裡塞著布團，手腕上纏著血跡斑斑的麻繩。她當時不敢多看，只聽見一句低語飄來：“……醫女，無籍，按律當拘。”

她抿唇，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執拗：“可我從未登記過。”

“所以明日你就不能露面。”燕良站起身，走到牆角，從一堆雜物中翻出一塊舊木牌——上面刻著一個歪斜的“石”字，是他從北境戰場帶回的戰利品之一。那塊木頭早己發黑，邊緣裂開，像是被火燒過又浸過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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