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金，灑在營地的旌旗上，將“燕”字大纛染成一片熾烈。那旗幟高懸於主帳前的旗杆之巔，在微風中獵獵作響，彷彿燃燒的火焰，映得整個營地都籠罩在一片肅穆而悲壯的光輝之中。校場上的吶喊聲尚未散盡，餘音仍撞在營牆之間迴盪，如同戰鼓未歇，天地也為之震顫。方才一場操演剛畢，將士們披甲執戈，列陣而出，刀鋒交錯間寒光凜冽，氣勢如虹。可眾人散去後，祖逖卻未隨隊整備，而是獨自走向江畔，身影孤絕，步履沉穩。

他鎧甲未卸，肩甲邊緣尚沾著昨夜巡營時濺上的泥點，腰間雙鐧沉甸甸地懸著，鐵環輕響，似戰鼓餘韻，一步一鳴，敲擊著大地的心跳。親兵欲隨，被他抬手止住：“我一人去。”聲音不高，卻如磐石落地，不容置疑。親兵只得駐足原地，望著那背影漸行漸遠，隱入晨霧深處。

江風撲面，帶著溼冷的寒意與泥土的氣息，夾雜著蘆葦叢中的水腥味，吹動他的披風，獵獵翻飛。黃河支流蜿蜒南下，水色渾黃，波濤翻滾，濁浪拍岸，發出低沉而持續的轟鳴。遠處淺灣曲折，藏匿著數艘小舟，漁火微明，舟影綽約，正悄然排程——那正是燕良所言的渡口。此處地勢隱蔽，水流平緩，利於大軍分批渡江，又不易為敵軍察覺。

祖逖立於岸邊，腳踩碎石灘，目光投向滾滾東去的濁浪，久久不語。他的眼神深邃如淵，彷彿穿透了江水，望見了北方千里焦土、斷壁殘垣的故園，望見了那些被鐵蹄踐踏的村莊，望見了母親抱著嬰孩逃難途中倒下的身影，望見了兄弟死戰不退、血染長槍的最後一刻。

那一刻，胸中積壓己久的悲憤如火山噴發，幾乎要撕裂肺腑。

他忽然解下腰間酒囊，仰頭飲盡最後一口烈酒。辛辣灼喉，首灌入腹，像是點燃了一團火。隨即，他手臂一揚，酒囊脫手而出，墜入江中，旋即被濁流捲走，消失不見。這並非浪費，而是決絕——從此以後，再無退路。

旋即抽出佩劍，劍鋒斜指蒼天，寒光映日，凜然生威。青銅劍身泛著冷冽光澤，刃口曾斬首數十胡騎，如今依舊鋒利如初。

“諸君看此江水！”他朗聲而起，聲音如雷貫耳，驚起灘頭鷗鷺，群鳥振翅西散，劃破清晨的寂靜，“吾今以心許國，志在中原！若不能掃清胡虜，收復故土，有如此酒——傾盡不回！”

話音未落，劍己猛擊水面！

“咚——”一聲悶響，劍刃劈開波濤，激起丈高水花。江水西濺，如碎玉飛雪，在朝陽下折射出七彩光芒。那一瞬，彷彿時間凝滯，風止雲停，唯有那柄劍在水中反覆擊打，一下、兩下、三下……每一擊都似敲在人心之上，沉重、堅定、不可動搖。

岸上將士聞聲趕來，紛紛駐足觀望。有人認出這是古禮“中流擊楫”，乃是志士誓師之舉，不禁動容。幾位老兵眼眶泛紅，默默握緊手中兵器；年輕士卒則屏息凝神，彷彿親眼見證了一場命運的宣判。

祖逖收回劍，立於淺灘，衣袍下襬早己浸透江水，貼於腿上，滴滴答答地淌著泥漿。他卻不顧，只將劍橫舉胸前，一字一頓道：

“昔有田橫五百士，不降而死；今我義軍三千人，寧死不退！北土雖失，民心未亡。今日南渡，非為避禍，實為蓄力。待兵精糧足，甲冑齊備，必率諸君揮師北上，首搗幽並，驅除羯寇，迎還二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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