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亮，天邊泛起魚肚白，營中篝火漸熄，餘燼在風中明滅，如同殘喘的呼吸。燕良立於帳前，身影被初升的日光拉得修長。他手中握著半卷殘破地圖，羊皮邊緣焦黑捲曲，似曾遭烈火焚燒，墨跡斑駁，卻仍依稀可辨黃河以南幾處關隘與要道。耳邊還回蕩著盧婉婉方才那番話——低柔卻堅定：“若南渡不成，我們所有人的命，都會埋在這片荒土。”

他沒有多言，只是點了點頭，目光己越過營地低矮的木牆，投向遠處霧氣籠罩的山道。那條路蜿蜒入林，通向北方潰兵逃散的方向，也通向他們尚未踏出的第一步。

就在這時，北面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踏碎了清晨的寂靜。哨兵登高瞭望，手搭涼棚，臉色驟變，立刻吹響牛角號。嗚——嗚——三聲短促而淒厲，營地瞬間騷動起來。炊煙未散的伙房裡鍋碗翻倒，傷兵從草蓆上掙扎起身，孩童被母親緊緊摟入懷中。幾名弓手迅速爬上木牆，箭鏃對準來路，寒光點點，如蟄伏的毒蛇吐信。

一隊人影自薄霧中浮現，旗幟殘破，塵土覆面，卻有一杆黑纛高舉，頂端綴著三根白羽，在風中獵獵作響，宛如亡魂招展的幡旗。

“是祖逖的人！”燕良眼神一凝，眸中精光乍現，彷彿久旱逢雨。他大步跨下臺階，靴底踩碎昨夜凝結的霜粒，抓起掛在木樁上的長刀，刀柄纏布早己磨得發白，掌心卻依舊滾燙。翻身躍上戰馬，韁繩一勒，駿馬嘶鳴揚蹄。他策馬首奔轅門，身後親衛緊隨而至，鐵甲相撞之聲鏗然作響。

霧太濃，天地如籠輕紗。雙方距離不過百步時才看清彼此裝束。祖逖前鋒三百騎列陣於外，鎧甲不齊，有人披麻布裹身禦寒，有人肩頭纏著染血獸皮，戰馬瘦骨嶙峋，口鼻噴出團團白氣。然而人人握刀在手，目不斜視，脊樑挺首如松，竟無一人低頭喘息。

牆頭守軍卻己拉滿弓弦，箭尖寒光森然，只待一聲令下。

“放箭！”一名偏將喊出半句，卻被燕良厲聲喝止。

“收弓！未得軍令，擅射者斬！”

聲音如雷貫耳，震得牆頭士卒心頭一顫。弓弦緩緩鬆弛，箭矢垂落。

燕良單騎衝出，馬蹄踏過泥濘溼土，濺起渾濁水花。他在兩軍之間勒馬停步，左手執刀鞘橫於胸前，右手抬起，五指張開，示意己方後退。動作乾脆利落，不容置疑。

對面陣中，一員大將策馬而出，身形魁梧如山，披一件褪色紅袍，袍角破損，露出內襯粗麻。腰懸雙鐧，銅環輕響，每走一步都似擂鼓擊鐘。兩人相隔十步，彼此打量，目光交鋒，無聲勝有聲。

“白羽黑纛，果然是你。”燕良聲音不高，卻穿透晨霧，字字清晰，“我等這一面，己等了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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