敵營的鼓聲越來越密，像雨點砸在鐵皮上，一聲緊過一聲，彷彿天地間只剩下這震耳欲聾的節奏。燕良站在城頭，手按刀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城牆上下忙碌的身影。風捲著焦土與血腥的氣息撲面而來，他不動如山，唯有眼底深處燃著一簇冷火。

幾個民夫正合力將最後一甕滾油抬上牆垛，腳步踉蹌，腳下踩著尚未冷卻的灰燼和碎骨，卻沒人喊累。一人肩頭滲出血跡，仍咬牙前行；另一人年紀不過三十出頭，臉上滿是煙熏火燎的黑痕，卻還在低聲鼓勵同伴：“再撐一會兒，天亮前他們必來。”

一名老婦抱著一捆乾草走來，步履蹣跚，背己微駝，卻是村中最年長者。她將草塞進守卒懷裡，聲音沙啞卻堅定：“墊著點，夜裡風冷。”那人點點頭，把草塞進鎧甲內側，繼續盯著城外那片漆黑如墨的曠野。沒有人知道敵人會在何時發起衝鋒，但每個人都知道——這一夜，不死不休。

祖逖從西面趕來，靴底沾著泥屑，臉色凝重得如同壓著千鈞巨石。“東坡那邊埋的柴堆點著了，煙剛冒起來就被風吹散，敵人未必看得見。”他說這話時，眼神里閃過一絲焦灼。他知道，那一道煙火本是誘敵之計，若不能引開主力，這座孤城便只能硬扛羯胡最鋒利的獠牙。

“他們遲早會攻過來。”燕良低聲道，聲音不大，卻像刀刃劃過冰面，“既然來了，就別想活著回去。”

話音未落，遠處火光驟然大盛。數十支火把列成縱隊，踏著整齊步伐逼近城牆，大地隱隱震顫。為首一人騎黑馬，披猩紅大氅，腰懸雙斧，正是羯胡前鋒主將呼延雄。他滿臉橫肉，左頰一道深疤自眉骨斜劈至嘴角，宛如毒蛇盤踞。此人乃石虎親訓之將，以殘暴聞名，所過之處村落盡焚，婦孺皆屠，傳聞他曾命士兵將活人釘於木架之上，任其曝曬三日，只為取樂。

此刻，他舉起鐵斧，指向城頭，用生硬的漢話吼道：“降者免死！頑抗者，屠盡全城！雞犬不留！”

回應他的是一排飛石砸落，碎土濺起三尺高。緊接著，弓弦齊鳴，箭如蝗群撲下。衝在最前的幾名胡兵當場倒地，後面的卻毫不停步，扛著雲梯狂奔而來，口中發出野獸般的嚎叫。這些羯胡士卒皆赤裸上身，身上繪有圖騰血紋，雙眼泛紅，似己陷入癲狂。

“放！”燕良一聲令下。

滾木礌石傾瀉而下，砸斷數架雲梯，連人帶木翻滾墜落，慘叫聲此起彼伏。有胡兵攀上半截殘梯，剛露頭便被長矛捅穿咽喉，屍體掛在牆上晃盪，鮮血順著女牆滴落。但更多的梯子己靠上牆頭，敵軍如蟻附骨，瘋狂向上攀爬，手中彎刀映著火光，寒芒刺目。

“石灰包！”祖逖大喝。

幾袋白粉凌空撒開，粉塵瀰漫，嗆得胡兵睜不開眼，涕淚橫流，慘叫著摔下城牆。可也有悍不畏死者矇住口鼻，一手持盾一手揮刀，躍上女牆便砍殺守軍。一名民夫被劈中肩胛，悶哼一聲栽倒，旁邊少年抄起燒火棍猛砸對方膝蓋，那胡兵跪地瞬間，被祖逖一刀斬首，頭顱滾落牆角，眼珠尚自轉動。

戰況迅速白熱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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