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良跟著副將穿過營地，腳底踩在夯實的土路上，每一步都穩得沒有半點虛浮。夜風從北嶺吹來，帶著山外荒原的塵腥與馬糞燃燒後的焦味，營地裡篝火零落，映得人影搖曳如鬼舞。巡哨計程車兵披甲執矛，目光冷峻地掃過每一寸地面，彷彿連一隻老鼠都不許無聲無息地穿行。

主帳前兩名持刀護衛側身讓開，動作整齊劃一，像被同一根線牽動的木偶。他們的目光如釘子般紮在他背上，燕良卻未回頭，只覺那視線黏在衣領後頭，沉甸甸的，如同壓了一塊鐵。他知道，自己不是客人，是囚徒——一個因醫術而暫得活命的囚徒。

副將掀簾而入，低語幾句後回頭示意他進去。聲音極輕，但燕良還是聽見了“井水”“溼毒”幾個字。他深吸一口氣，抬步跨過厚重的氈簾。

帳內光線昏沉，牛油燈芯噼啪炸響，光影在帳篷西壁上跳動，像是無數掙扎的人形。拓跋烈坐在虎皮大椅上，一手搭在扶手，指尖敲了兩下，節奏緩慢，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他沒抬頭，只盯著案上一張攤開的羊皮圖，邊緣焦黑捲曲，像是從火裡搶出來的殘骸。

空氣中有股淡淡的腐臭味，混著藥草與皮革的氣息，令人喉頭髮緊。

“你說你能治溼毒。”拓跋烈開口，聲音像砂石碾過地面，粗糲而低啞，“可昨夜糧倉有人擅闖，守衛說看見影子鑽進去了。”

燕良垂手立定，神色不動：“我聽到了動靜，但不敢出門。病患未愈，若我出事，藥斷了，他們也會死。”

這話不假。這幾日他每日為染疫計程車卒施針配藥，用的是盧婉婉傳來的古方，以草烏、蒼朮、茯苓為主，輔以銀針引毒。己有十餘人退熱清醒，雖未痊癒，卻己能起身進食。他在軍中地位微妙——既是救命之人，又是可疑之徒。

拓跋烈終於抬眼看他，目光停在那潰爛的手掌上。左手掌心裂開一道深口，皮肉翻卷，滲出淡黃膿水，幾隻蒼蠅繞著飛，嗡鳴聲刺耳。他皺了下眉：“你這手，怎麼不自己治？”

“草烏蝕肉，需時間脫腐生新。”燕良低頭看了一眼，語氣平靜如述天氣，“急不得。若強行結痂，毒未盡，反成內癰。”

拓跋烈沉默片刻，忽然揮手。一名文書模樣的人快步上前，灰袍束帶，臉上不見情緒，遞上一卷竹簡。他接過，隨意翻了一頁，念道：“朔方三屯，糧草己備，騎兵五千整裝待發，十日內南下。”

燕良眼皮微動。

這不是軍令，是通報。說明內部文書己經走通，作戰計劃正在執行。這意味著，命令不再需要討論，只需執行。而他知道，真正的殺機，往往藏在看似尋常的通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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