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良揹著藥箱,腳步沉穩地穿過黑崖塢的外門。木門在身後合攏的悶響還未散去,他己低頭掃視西周。牆內是一片開闊空地,中央堆著焦黑的柴垛,幾具屍體掛在木架上,脖頸歪斜,眼睛蒙著灰白。風從荒原吹來,捲起塵土與腐臭,掠過那些僵首的軀體時,發出低啞的嗚咽聲。蒼蠅成群盤旋,像一團不散的黑霧。
幾名胡兵坐在火堆旁啃肉,油光順著嘴角滴落,他們偶爾抬頭,目光如鉤子般釘在他身上。有人低聲說了句什麼,引來一陣粗野鬨笑。燕良不動聲色,只將肩頭微微一沉,彷彿不堪藥箱之重。他的呼吸放得極緩,胸膛起伏微弱,像是久病纏身之人強撐前行。
他沒停下,也沒回避視線,只是微微佝僂著背,顯出幾分病弱之態。右手故意垂在身側,潰爛的手掌滲著黃水,引得蒼蠅盤旋。這傷口是他三日前用草烏與砒霜調變腐蝕而成,皮肉翻卷、邊緣發青,看著觸目驚心。這是他進城前做好的偽裝,也是此刻最安全的掩護——一個連自己都治不好的郎中,不會有人提防。
一名守衛提矛走近,靴底踩碎枯枝,發出刺耳的咔嚓聲。他盯著燕良看了片刻,鼻孔翕動:“郎中?”
“是。”燕良沙啞回應,抬手拱了拱,“聽聞貴營有人發熱不止,我是來診病的。”
守衛冷笑一聲:“你不怕死?前面兩個大夫,一個被砍了頭,一個活活燒死。頭領說那是巫醫作祟,壞了軍氣。”
“他們治錯了。”燕良平靜道,“病人不是風寒,是溼毒入肺。北地寒冬驟暖,積雪融而生瘴,飲用了井水或吃了黴糧的人,都會中此毒。若再用辛溫發汗,只會加速斃命。我有方子,能三日退熱,七日康復。”
那守衛眯起眼,忽然伸手抓向藥箱。燕良不躲不閃,任他掀開箱蓋。黃芩、連翹、蒼朮、茯苓、滑石……藥材整齊排列,氣味清苦撲鼻。守衛嗅了嗅,眉頭皺緊,又伸手捻了點粉末嚐了一口,隨即呸地吐出。
“裝模作樣。”他低聲嘟囔,卻鬆開了手。
“跟我來。”他說完轉身就走。
燕良跟在五步之後,目光不動聲色地掠過營地佈局。三層木牆圍成矩形,皆以削尖原木交錯嵌插而成,牆根埋有鐵蒺藜,防攀越。西角箭樓高出一丈,瞭望口內有弓手蜷縮,披甲執弩,眼神警覺。主帳位於北側高臺,黑色大纛迎風獵獵,旗角繡著一隻猙獰狼首——那是黑崖塢首領拓跋烈的圖騰。兩側分佈馬廄與糧倉,牲畜嘶鳴不斷,草料味混著糞臭瀰漫空中。水源在西南角,一口石井旁堆滿髒桶,幾個俘奴正吃力地絞動轆轤,打上渾濁的水。
而東面偏僻處,有一排低矮土屋,屋頂覆草,牆縫間爬滿苔蘚。門口鐵鏈橫貫,拴著十餘副鐐銬,應是囚奴之所。其中一間屋簷下,血跡斑駁,地上插著一根帶肉的鞭子。
守衛帶他繞至中營一處帳篷前,掀簾示意他進去。帳內昏暗,躺著三個渾身發燙計程車兵,呼吸粗重如拉風箱,嘴唇乾裂起皮,指甲泛紫。一人無意識地抽搐,嘴角溢位白沫。燕良蹲下檢視瞳孔、舌苔,又摸了摸頸側脈搏,指尖感受那紊亂跳動的節奏。他從藥箱取出幾味藥:茵陳、澤瀉、藿香、石膏,低聲吩咐煮水煎服,並強調必須用沸水清洗碗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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