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婉婉蹲在火堆旁，手指捏著藥箱邊緣，指尖微微發白。她低垂著眼，目光落在那幾根尚未拆封的銀針上，像是在數著它們的數量，又像是在借這細小的動作壓住心頭翻湧的情緒。火光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照出她眉心一道淺淺的褶皺。

她抬頭看著燕良把最後一根木樁釘進土裡，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分遲疑。鐵錘砸下的聲音沉悶而堅定，彷彿每一擊都在為這片荒蕪之地築起一道無形的牆。他的背影挺拔如松，肩頭沾著傍晚時分飄來的塵灰，卻依舊穩如磐石。盧婉婉知道，他從不做無準備之事——而這正是最讓她不安的地方。

訓練場上的喧鬧聲漸漸散去，新加入的人拖著疲憊的身子回棚屋休息。有人咳嗽，有人低聲交談，腳步雜亂地踩在硬土上，像是一陣退潮後的餘響。祖逖帶著幾個壯漢清點兵器，鐵甲相碰發出冷硬的聲響，他們一邊核對刀劍數目，一邊低聲議論著近日探子傳回的訊息：石虎的前鋒己逼近雁門關外三十里，糧道被截斷兩日，晉陽南面的村落接連失聯。

營地恢復了短暫的平靜，只有風穿過柵欄的縫隙，吹得火苗歪斜，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濺落在乾草堆上，又被夜露悄然吞沒。遠處山巒沉入墨色，不見星月，唯有井邊那片荒地，在昏暗中透出幾分異樣的死寂。

燕良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她走來。皮靴踏過碎石，步履不重，卻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你該睡了。”她說，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堅持。

他沒答話，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越過她，落在遠處那口廢棄古井的方向。井口被幾塊石頭半掩著，雜草從縫隙裡鑽出，藤蔓纏繞如蛇蛻，風吹時輕輕晃動，彷彿底下有什麼東西正緩緩呼吸。

盧婉婉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心頭一緊，像是有根細線猛地勒進了血脈。“你還想去？”

“我必須去。”他說，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

“上次你出來時臉色發青，嘴唇都在抖。那地方不對勁，我不讓你再碰它。”她的聲音陡然提高，手指攥緊了藥箱邊緣，指節泛白，“你忘了自己昏迷了三天？高燒不退，嘴裡念著聽不懂的話，像是被人抽走了魂！”

燕良低頭看著她，嘴角微揚，像是笑，又不像。那笑容太淡，太遠，像是隔著一層霧看過去的倒影。他伸手撫過她的髮梢，動作輕得幾乎察覺不到，可那一瞬的觸感卻讓盧婉婉渾身一顫。

“我知道你在怕什麼。”他說，“怕我進去就出不來，怕我回來後不再是原來的我。可有些事，躲不過。”

她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我不是怕。我是知道你會做什麼——你不說話，不動聲色，可一旦決定，誰也攔不住。你要進去，就不只是看看那麼簡單。你是想觸碰它，回應它，甚至……喚醒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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