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郊的馬蹄聲在城門口停了下來，塵土隨著馬蹄翻起，在晨光中揚成一片淡黃的霧。守卒舉著長矛上前盤查，商隊領頭人翻身下馬，恭敬地遞上通關文牒與貨單。那是一支運糧的商隊，十幾輛牛車滿載粟米與豆麥，車上蓋著油布，壓得木輪吱呀作響。旗幟半卷，露出一角外地行會的徽記——一隻銜穗的青鳥。守卒仔細查驗後點頭放行，車隊緩緩駛入城門洞，碾過青石路面，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迴響。

燕良站在驛館殘樓高處，背倚斷裂的雕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整支隊伍。他身形瘦削卻不顯虛弱，肩披舊鐵甲片綴成的護肩，腰間長刀未出鞘，卻透出一股冷冽的殺意。他的視線一寸寸掠過每一名隨行腳伕的臉、腳步節奏、負重姿態，甚至馬匹行走時肌肉的起伏。確認並無隱藏兵刃或鎧甲痕跡，也無軍中特有的列隊習慣，他才微微頷首，轉身對祖逖道：“暫無戰事。”

祖逖立於身後，一身褪色的墨綠長袍襯得面容清癯。他雙手交疊於腹前，眉心微蹙，似仍在思索昨夜城外傳來的鼓角之聲。“看來昨夜動靜只是虛驚。”他說，語氣裡帶著幾分疲憊後的鬆懈。

“不是虛驚。”燕良聲音低沉，幾乎被風吹散，卻又字字清晰，“是有人想試探我們會不會亂動。若我們連夜調兵出城，便暴露了底細；若閉門不出，又顯得怯懦可欺。如今不動，反而能看清更多東西。”

他說完，目光投向南街方向。盧婉婉早己出發前往醫館，兩名親信悄然跟在她身後十步之外，衣著尋常，混入市井，如同兩條無聲遊走的影子。他們不靠近，也不遠離，只確保她的安全萬無一失。燕良收回目光，唇角微動，只留下一句：“讓她放手去做。”

盧婉婉推開醫館木門時，天光己大亮，陽光斜穿過破瓦漏下的縫隙，在地面投下斑駁光影。門軸吱呀作響，久未上油的鉸鏈彷彿呻吟，灰塵從樑上震落，像一場微型雪崩。屋內陳舊的氣息撲面而來——黴味、藥渣腐朽的酸氣、還有傷口潰爛後殘留的腥臭交織在一起。

趙郎中正蹲在藥櫃前清點藥材，聽見聲響抬頭，見是她，眉頭微皺，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情緒：有疑慮，也有不易察覺的依賴。

“姑娘又來了？”

“昨日答應過您，今日來幫忙整理藥材。”盧婉婉放下藥箱，掀開圍裙一角拍去肩頭浮塵，動作輕柔卻不拖沓，“也順帶看看有沒有人需要診治。”

趙郎中沒接話，只低頭繼續翻找。這間醫館年久失修，西壁漏風，窗紙多處破損，寒風穿堂而過。藥櫃多處蟲蛀，漆皮剝落，幾味常用草藥己然見底。他手中捏著一張泛黃的方子，邊角磨損嚴重，墨跡模糊，喃喃道：“連金銀花都斷了貨，還治什麼熱症……城裡發熱的人越來越多，可我連基本藥材都湊不齊，怎麼救人？”

盧婉婉走近看了看，輕聲道：“城裡最近發熱的人不少？”

“不止是發熱。”趙郎中嘆氣，聲音裡滿是無力，“流民扎堆河灘，飲水不潔，己有數人腹痛嘔血。我開了三副湯劑，服下後反倒抽搐不止。如今百姓不敢上門，怕治不好，反被訛上命。”

盧婉婉沉默片刻，開啟自己的藥箱。她取出一包用油紙層層包裹的薄荷葉，另一包是曬乾的板藍根與金銀花混合物，還有一小瓶琥珀色液體。這些藥材皆經她親手挑選、晾曬、密封，儲存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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