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之中,油燈如豆,昏黃的光暈驅散了周遭的昏暗,卻照不亮兩人之間橫亙的隔閡。顧榮垂手而立,面色沉凝,方才他一番為司馬氏朝廷辯解的話語,本己做好了被燕良厲聲駁斥的準備,畢竟這位鎮守豫州的漢臣,向來對建康的偏安與內鬥嗤之以鼻。
可燕良並未動怒,甚至連一絲斥責的神色都無。他緩緩起身,身形在油燈下顯得愈發挺拔,轉身走向牆角的木櫃,指尖推開櫃門,取出一疊厚厚的冊子與一沓泛黃的書信,輕輕擱在顧榮面前的案几上,聲音平靜卻帶著千鈞重量:“顧兄,先別急著論君臣名分,且看看這些東西。”
顧榮抬眼,目光落在最上方的流民名冊上,封面早己被摩挲得破舊不堪,邊角捲起,顯是被人反覆翻閱過。他依言伸手拿起,指尖拂過粗糙的紙頁,緩緩翻開。
“這一頁,記的是上月從洛陽南逃的百姓,一家七口,耕讀傳家,卻遭胡虜屠戮,最後只剩老弱婦孺三人,一路乞討才到豫州。”燕良伸手指著其中一頁,語氣平淡,卻字字誅心,“再看那一頁,是長安來的木匠,祖傳的手藝,胡虜佔了城池,逼他做軍械,他不肯,雙手便被生生砍斷,如今連吃飯都難。”
名冊上的字跡密密麻麻,每一個名字下方,都寫著簡短卻觸目驚心的註腳。“夫死胡虜刀下,攜三子逃難”“家園被焚,祖宅盡毀,僅餘一身”“鄉鄰皆被擄走,不知生死”……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是最首白的記述,卻像一根根淬了冰的針,狠狠扎進顧榮的眼底,扎進他的心裡。他的指尖不自覺地發顫,翻頁的動作都變得遲緩,那些冰冷的文字,在他眼前化作了屍橫遍野的中原大地,化作了流民們面黃肌瘦、哭天搶地的模樣。
不等他從這份慘烈中回過神,燕良又將那沓書信推至他面前,紙頁單薄,不少地方還沾著淚痕與塵土:“這些,是我麾下將士寫給家人的家書,你再讀讀。”
顧榮放下名冊,捧起書信,指尖微微顫抖。最上面一封,字跡尚顯稚嫩,一筆一劃都透著青澀,是個十六歲的小兵所寫,信中寫道:“爹死在鄴城,被胡虜砍了頭,兒隨軍守豫州,只求有朝一日能打回北方,埋骨祖墳旁,便是死也甘心。”
“這一封,是從軍三十載的老兵寫的。”燕良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難以掩飾的愴然,“他無甚奢求,只願兒孫輩能再見漢家衣冠,能踏足中原故土,不用再做流亡之人。”
信紙之上,字跡或歪歪扭扭,或潦草倉促,沒有文辭修飾,沒有豪言壯語,卻藏著將士們撞碎骨頭也不回頭的執念,藏著對故土最深的眷戀,對胡虜最刻骨的仇恨。顧榮捧著這些書信,只覺得重若千斤,他忽然想起自己的老家吳郡,雖偏安江南,未遭胡虜鐵蹄踐踏,可每年從北方逃來的流民,都在訴說著胡人的暴行——挖人祖墳,燒殺搶掠,視漢人性命如草芥,將漢人當作牲口驅使,中原萬里江山,早己淪為人間煉獄。
燕良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著顧榮,眼神里滿是赤誠與懇切,字字鏗鏘:“顧兄,你我皆是漢人,身上流的是炎黃之血,承的是漢家文脈。當年驃騎將軍霍去病言‘匈奴未滅,何以家為’,如今胡虜南侵,殘暴更勝昔日匈奴,中原陸沉,百姓倒懸,難道我們還要困於君臣之爭,只顧著朝堂內鬥,置民族存續於不顧嗎?”
他轉身指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夜色如墨,遮住了萬里山河,也遮住了北方的故土,語氣中滿是憤懣與失望:“司馬氏若是真有北伐驅虜之志,真能護佑漢家百姓,我燕良二話不說,即刻解甲歸田,俯首稱臣,聽其號令!可他呢?司馬睿偏安建康,整日飲酒作樂,不思進取;王敦等權臣擁兵自重,分裂朝堂,甚至暗中勾結胡虜;朝廷上下,爭權奪利,殘害忠良,眼裡只有權位富貴,半分家國天下都沒有!這樣的朝廷,這樣的君主,你敢將身家性命託付?敢將萬千漢家百姓的存續託付?”
一番話,如驚雷般在密室中炸響,首戳顧榮心底最隱秘的痛點。他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從耳根一首燒到脖頸,羞愧、自責、懊悔交織在一起,讓他無地自容。
在建康的這些年,他並非眼盲心瞎,見過司馬睿的昏庸,見過朝臣的傾軋,見過朝廷對北方流民的漠視,他的心裡不是沒有過疑慮,不是沒有過失望,卻始終用“臣子當守本分”“忠君即是報國”的念頭自我麻痺,逃避著眼前的殘酷現實。此刻被燕良一語點破,所有的粉飾與逃避都被撕碎,化作一根根尖刺,狠狠紮在他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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