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盧婉婉正靜靜為他研墨,聞此言語,手中墨錠輕輕一放,俯身拾起散落的一封書信,細細展讀。她目光掃過字句,指尖輕點在“入朝輔佐”西字之上,語氣平靜卻一針見血:“會稽王氏此信,倒比那些只會謾罵的老儒多了幾分算計。他勸你捐棄前嫌,入京歸朝,看似為國為民,實則是怕你在豫州扎穩根基,收攏民心,斷了建康朝廷制衡地方的根基,更怕你坐大之後,危及江南士族的權位利益。”
窗外夜色深沉,巡夜甲士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緩緩消失在廊下。燕良邁步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欞,夜風拂面,望向遠處星點燈火——那是流民們新搭的草舍居所,白日里,他還親眼見到村中婦人晾曬新收的粟米,稚童赤腳在空地上追逐嬉笑,那是歷經戰亂流離後,最難得的安穩煙火。
“我若聽他們之言,棄豫州百姓而入建康,”燕良聲音低沉,字字沉如金石,“這千千萬萬無依流民,誰來庇護?豫州這方剛安定下來的土地,誰來守護?建康朝堂早己是一灘深不見底的泥潭,踏進去容易,可再想抽身出來,帶著萬民百姓闖出一條生路,難如登天。”
盧婉婉緩步走到他身側,取過一卷嶄新竹簡,輕輕遞到他手中,語氣堅定如磐石:“世人清議,不過是風中浮塵。《鹽鐵論》有云:明者因時而變,知者隨事而制。真正的大道從不在故紙堆裡,而在萬民生計之中。天下百姓認的,從來不是空口白話的綱常禮教,而是能讓他們活下去、能給他們安穩日子的人。”
竹簡緩緩展開,上面是白日間豫州鄉老們聯名按上手印的請願書,墨跡未乾,字跡或工整或歪扭,卻字字滾燙:我等豫州百姓,願隨燕先生,不求封侯拜相,但求一飯溫飽、一身安身。
燕良指腹輕輕撫過那些質樸無華的文字,只覺掌心一暖,心中所有鬱憤與寒意,瞬間被一股至堅至穩的力量填滿。那些江南士族的非議、指責、構陷,在萬民真心面前,不過是薄紙一張,一戳即破。
他眼底寒光漸盛,重又轉身回到案前,抬手點亮案頭所有燭火。
“明日,便在豫州城外設壇論道。”燕良聲音清朗,響徹靜室,“我要親自與江南那些滿口大義的名士老儒辯上一辯——何為真正的君臣,何為真正的大義,何為天下蒼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一堆非議書信,語氣決然:“把這些彈劾我、指責我的書信,盡數張貼在府衙之外、鬧市通衢,讓豫州百姓都看一看,這些士族清流口中的綱常禮教,到底是護佑萬民的堅盾,還是禁錮蒼生的鐵鏈!”
燭火越燃越旺,金光漫溢,照得滿室通明,將窗外沉沉夜色與江南吹來的凜冽寒意,盡數驅散。
燕良立於光影之中,身後是萬民請願的滾燙竹簡,眼前是前路未卜卻心志彌堅的征途。清議可畏,卻不敵民心如鐵;禮教如鎖,鎖不住救民之心。
這一夜,豫州燈火不熄;這一夜,燕良心中再無半分猶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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