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使臣鎩羽而歸、狼狽返京的訊息一經傳開,非但未能震懾西方,反倒在江南士林之中掀起了一場無聲風浪。世家高門之內,清流名士之口,一時間非議洶洶,暗箭叢生。
江南士族素以禮法正統自居,將君臣綱常視作不可逾越的天條,燕良公然拒旨、護佑流民、頂撞使臣之舉,在他們眼中早己逾越了為臣本分。不少人閉門私議,執筆作書,言辭之間滿是苛責,指斥燕良以下犯上,目無君上,動搖國本,更有人引經據典,聲稱縱使朝廷政令有失,為人臣者亦當緘口隱忍,待時以諫,不可恃勢而抗。
風言風語愈演愈烈,會稽郡內幾位德高望重的老儒更是憤然拍案,聯名篇成文,撰就一篇《斥燕良文》,傳遍江左諸郡。文中厲聲斥責燕良假借民意抗衡君命,行的是沽名釣譽之實,藏的是禍亂朝綱之心,一口咬定其為亂臣賊子,字字句句皆扣以禮法大義,極盡鞭撻。
這些清議非議如無形寒風,自江南一路吹至豫州,雖未至掀波作浪、動搖根基之地步,卻也讓豫州內外不少原本持中立態度的地方官吏、鄉紳豪強心生猶豫,進退失據,唯恐被捲入燕良與朝廷的對立之中,引火燒身。
豫州府衙深處書房,夜己深沉,唯有一盞燭火孤明,搖曳照亮案頭堆疊如山的書信。燕良端坐案前,指尖反覆摩挲著信紙邊緣,將那一張張寫滿指責與攻訐的文箋捻得發毛起皺。
信紙上,江南士族的筆鋒如刀,滿紙皆是君臣大義、禮教綱常,字字如冰凌刺骨——
“君父有過,臣當首諫,不當以力相抗。”
“借一州民意脅迫朝廷,此例一開,天下藩鎮皆可效仿,國將不國。”
而最刺眼、最誅心的,莫過於會稽老儒那篇《斥燕良文》,竟將他苦心護民之舉,比作秦末揭竿而起的吳廣,暗指他擁眾自重,心懷異志,圖謀不軌。
“一派胡言!”
燕良猛地將手中信紙拍擊於案,燭火受勁風所激,驟然晃盪,光影明滅間,他眉宇間盡是沉怒與悲涼,“你們這些人,世食朝廷俸祿,手捧聖賢典籍,滿口仁義道德,卻只認得死理‘君為臣綱’,睜眼看不見豫州城外流離失所的流民,看不見他們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慘狀!”
他站起身,聲線因壓抑而低沉震顫:“昔日商紂無道,剖比干之心,焚忠諫之臣,若天下人皆一味隱忍待時,莫非還要坐視殷商覆滅,萬民塗炭,反倒讚一句死得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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