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的深夜，濃得像化不開的墨，連星光都被厚重的雲層吞沒得一乾二淨。寒風捲著巷陌間的寒氣，掠過斑駁的宮牆與低矮的民宅，吹得屋簷下的燈籠忽明忽暗，整座城池沉睡在寂靜之中，唯有暗處的眼線與斥候，如同蟄伏的毒蛇，死死盯著每一條可能出逃的路徑。

燕良牽著盧婉婉的手，悄無聲息地穿行在城東偏僻的巷弄裡，兩人皆換上了尋常百姓的素色布衣，褪去了往日在府中的裝束，身形隱在夜色裡，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按照與李密事先定下的計策，三更一到，便是他們離開建康城的時刻，一步遲，便可能落入王敦與司馬睿兩方勢力的羅網之中，萬劫不復。

此行兇險萬分，燕良一手緊緊按在腰間橫刀的刀柄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耳尖敏銳地捕捉著西周的聲響，腳步聲輕得如同狸貓；另一手牢牢護在盧婉婉肩頭，將她護在身側，每一步都走得謹慎至極。盧婉婉緊隨其後，心頭微緊，卻依舊保持著鎮定，她深知此刻半點慌亂都可能引來殺身之禍，唯有冷靜，才能跟著計劃順利脫身。

七拐八彎之後，兩人停在一堵破敗的矮牆之下，牆根處藏著一個被雜草半掩的洞口，黑黢黢的，像是一張蟄伏的獸口。早己等候在此的胡商，聽到腳步聲，立刻從陰影裡走出來，此人面色黝黑，留著絡腮鬍，一身異域裝扮，見到燕良與盧婉婉，只是微微頷首，並未多言，隨即轉身彎腰，率先鑽進了秘道入口。

這是一條連通建康城內與城外渡口的隱秘地道，不知是何年何月修建，狹窄、潮溼、逼仄，僅容一人彎腰前行。地道西壁是粗糙的青磚，常年不見天日，瀰漫著濃重的泥土腥氣與陳舊的黴味，混雜著水汽，悶得人胸口發沉。頭頂的磚縫裡不斷有冰冷的水滴落下，砸在凹凸不平的石板地上，濺起細碎的水花，發出“滴答、滴答”的輕響，在死寂的地道里顯得格外清晰。

燕良抬手舉起隨身攜帶的松明火把，跳動的火苗驅散了周遭的黑暗，卻也只能照亮前方數尺的路徑，再往深處，依舊是望不見盡頭的漆黑。火把的光映得兩人的影子在牆壁上忽長忽短，胡商在前方引路，腳步急促卻異常穩當，顯然對這條秘道的每一處轉角、每一塊溼滑的石板都瞭如指掌，顯然是多次穿行於此。

“小心腳下，這裡石板滑。”燕良低聲提醒，將盧婉婉護得更緊，目光如鷹隼般警惕地掃過兩側斑駁的磚牆，生怕地道中藏有埋伏，或是前方有堵截之人。畢竟建康城內風雲湧動，王敦權傾朝野，司馬睿暗中佈局，兩方勢力都想將他們夫妻二人收為己用，若是不能順利脫身，等待他們的，要麼是屈身成為棋子，要麼是橫死街頭。

就在兩人行至地道中段的一處轉角時，盧婉婉忽然停下了腳步，腳步一頓，眉頭微蹙，隨即眼中閃過一絲恍然。火把的暖光落在她清麗的臉龐上，映出她眸子裡的清明，她輕輕拍了拍自己的額頭，低聲道：“差點忘了一件至關重要的事。”

話音落下，她騰出一隻手，緩緩探入懷中，從貼身的衣襟裡，摸出了一個縫製精巧的牛皮錦囊。錦囊質地厚實，邊緣被磨得微微發亮，正是臨行之前，李密親自塞到她手中的物件。當時李密只交代，第一枚錦囊在應對官職徵召時開啟，第二枚錦囊，需在進入秘道、進退難定之時再拆。

此前，司馬睿欲以高官拉攏燕良，王敦亦想將其納入麾下，夫妻二人依著第一個錦囊的計策，巧言辭謝了所有官職，既不得罪兩方，又保全了自身，如今想來，李密的智謀早己算透了建康城內的風雲詭譎。

燕良見狀，心中一動，立刻停下腳步，握緊火把，將光亮湊得更近了些。

盧婉婉指尖微顫，輕輕解開錦囊上的繩結，將裡面的東西倒了出來——只有一張摺疊整齊的素箋，紙上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一行清瘦挺拔的字跡，正是李密一貫的筆法，簡潔利落，卻字字千鈞。

素箋展開，十六個字清晰地映入兩人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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