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良見時機己成,再度躬身一揖,語氣堅定而坦蕩,將最後一步退路鋪陳完畢:
“若陛下不棄臣微末之才,臣願以布衣之身,留居建康,走遍城郊鄉野,體察民間疾苦,記錄江南風土實情,日後整理成冊,上呈陛下,為朝廷治理地方盡一份綿薄之力。待臣徹底熟悉江南民情,內子身子也大安痊癒,屆時陛下再降恩旨,授臣職位,臣縱是赴湯蹈火,也必鞠躬盡瘁,死而後己,絕不敢再辭!”
話說到此處,己是滴水不漏。
不拒君恩,只辭職位;不逆聖意,只陳苦衷;不做權臣羽翼,卻願為百姓效力。既給足了司馬睿皇家體面,又以最合世情、最顯忠順的理由,巧妙推開了丹楊郡丞這道束縛之職,完全應了李密“保留主動權、以退為進”的謀劃,也正中謝安、陶侃、祖逖等人的預判。
傳詔官本就是奉詔行事,並無強逼之意,見燕良言辭懇切、理由充分,當即笑著安撫幾句,承諾定會將燕良的苦衷原封不動帶回宮中,覆命於陛下。
一番客套應酬之後,傳詔官手持詔書,率隨從離去。車馬轔轔,漸漸遠去,首到消失在街巷盡頭,堂中緊繃的氣氛才終於鬆緩下來。
燕良與盧婉婉並肩送至廊下,待院門關上,兩人相視一眼,懸在心頭的巨石轟然落地,不約而同地輕輕舒了一口氣,眼底皆泛起釋然的笑意。
盧婉婉抬手理了理被風拂亂的鬢髮,聲音輕軟,帶著幾分讚許:“虧得你靈機一動,提了我體弱之事,比單純說水土不服、不諳政務更實在,也更讓旁人無從挑剔。”
燕良轉過身,望著庭院中隨風飄落的紫藤花,指尖無意識地輕敲著廊柱,神色沉靜,目光卻望向遠處建康宮城的飛簷翹角,語氣淡然卻篤定:
“李密曾言,權變之術,貴在順勢,不逆其意,只解其縛。司馬睿想以官職為韁,將你我困在他眼皮底下,我們便順著他籠絡的心意,把這根繩子輕輕鬆開。今日婉辭一職,保住的不是清閒,是自主進退的根基。唯有不受官職掣肘,不被皇權束縛,日後我們才能在江東站穩腳跟,才能與諸位有志之士共圖北伐、光復中原。”
風過庭院,紫藤花瓣簌簌落下,沾在兩人的肩頭衣袂之上,溫柔而寧靜。
這場不見刀光劍影、只在言辭之間周旋的無聲較量,燕良夫婦再勝一籌。
宮城之中,司馬睿聽完傳詔官的回奏,指尖緊緊摩挲著手中的羊脂玉如意,指節微微泛白,重重哼了一聲,眉宇間滿是不滿與不甘。他何嘗看不出燕良的推脫之意,何嘗不明白對方是在刻意避開自己的掌控,可燕良的理由冠冕堂皇、合情合理,上合君臣之義,下順人倫之情,若強行降罪、逼迫任職,反倒顯得他心胸狹隘、容不得人,只會寒了北來英傑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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