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晉建武元年，秋光清和，建康城內風輕雲淡，可燕良居所的正堂之中，氣氛卻凝重得近乎凝滯。

鎏金卷軸的詔書被傳詔官雙手捧持，明黃錦緞襯著墨字丹書，在晨光裡泛著冷冽而威嚴的光。隨著傳詔官抑揚頓挫的宣讀聲，一字一句在堂中緩緩迴盪，落在燕良與盧婉婉耳中，清晰得如同勒頸的絲線——司馬睿下詔，特授燕良為丹楊郡丞，即日待命，入朝理事。

堂下侍立的僕役皆屏息垂首，不敢發出半點聲響。誰都清楚，丹楊郡丞一職，品階不算頂尖，卻地處京畿要地，掌民政、協郡守，一舉一動皆在皇城腳下，看似皇恩浩蕩，實則是司馬睿佈下的一道軟索。以官職為韁，以恩寵為籠，要將在流民與士族之中漸有聲望的燕良，牢牢束於麾下，再不能如閒雲野鶴一般自由進退，更不能與謝安、陶侃、祖逖等手握兵權心向北伐的臣僚暗通聲氣。

燕良躬身肅立，青布長衫垂落如斂翼之蝶，身姿恭謹，面上無半分異色。身旁的盧婉婉亦是斂衽屈膝，儀態溫婉，眉眼間不見絲毫波瀾。夫妻二人同受君恩，姿態謙卑至極，可垂在身側的手皆藏於寬大衣袖之中，就在躬身聽詔的剎那，指尖輕輕一觸。

只是一瞬相觸，輕得像落雪沾衣，像風拂蓮葉，卻藏著無需言語的千鈞默契。

盧婉婉的指尖微涼，帶著一貫的沉靜篤定，那一點觸碰似在輕聲叮囑：按原定之計，從容應對。

燕良的指腹微暖，沉穩回觸，無聲作答：放心，一切盡在掌握。

這短短一瞬的交匯，勝過千言萬語。早在數日前，李密密信送至，便己點明司馬睿必會以高官厚祿籠絡羈縻，勸燕良務必以退為進，保留自主之權，不可輕易入仕受縛；而謝安、陶侃、祖逖等人亦託人傳訊，皆預判琅琊王司馬睿欲收攏北來英傑，穩固江東根基，丹楊一職，必是試探，亦是束縛。

夫妻二人早己將應對之辭反覆斟酌，此刻詔書宣讀完畢，傳詔官收卷而立，目光含笑望向燕良，只待他謝恩領旨。

燕良緩緩首起身，腰背微弓，依舊保持著臣子對君王的恭謹，眼底恰到好處地浮起一層惶恐與受寵若驚，神色懇切至極，彷彿被這天降的恩寵砸得手足無措。

“陛下厚愛，垂憐臣一介北地流亡之人，不計出身微賤，授臣京畿要職，臣縱粉身碎骨，亦難報天恩於萬一！”

他聲音微顫，語氣真摯，每一字都盡顯臣子對君王的感激涕零，先將司馬睿的顏面捧得十足，令傳詔官聽之點頭，心中先自認可了燕良的恭順。

可話鋒隨即一轉，燕良微微蹙眉，露出幾分為難與憂慮，語氣沉了些許，滿是誠懇的自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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