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內秋雨初歇,王氏府邸的朱漆大門前,再無盧婉婉初次登門時的冷意與審視。
門房老漢倚在門框上,遠遠望見那襲素色布裙的身影踏過青石板路,連忙首起身,臉上堆起幾分恭敬,主動上前打起了門簾,語氣也比從前熱絡了數倍:“盧先生來了,老夫人與夫人都在正院裡等著您呢。”
盧婉婉微微頷首,語氣清淡平和,不卑不亢:“有勞了。”
她步履從容地踏入王府,廊下侍立的丫鬟們再不是當初垂眼避讓、神色疏離的模樣,紛紛屈膝行禮,軟聲喚著“盧先生”,眼尾裡皆是敬重。誰都知曉,這位看似出身尋常的女子,僅憑一手精妙醫術,便治好了府中幾位老夫人纏綿多年的頑疾,就連最挑剔、最戒備外人的王老太太,如今也待她如同至親晚輩一般。
這便是盧婉婉為自己在暗流湧動的王氏府邸中,開啟的另一扇門——以醫術立身,以仁心取信,於無聲處探聽風雲,於家常間窺破隱秘。
王氏乃是東晉權門,家眷眾多,府中幾位老夫人常年深居內院,積勞成疾,又兼心緒鬱結,舊疾纏身多年,遍請建康城內名醫,湯藥針灸試了無數,卻始終時好時壞,難以根除。府中上下皆束手無策,王老太太更是性情愈發嚴苛,對所有外間醫者都心存戒備,生怕有人藉著診病之機,窺探王府機密。
最初聽聞盧婉婉醫術高超,還是王敦夫人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派人相請。彼時盧婉婉初入王府,步步謹慎,卻未曾有半分卑微怯懦,面對老夫人審視如刀的目光,她只靜心凝神,一一行足望聞問切之禮,神色專注,言辭專業,從脈象肌理說到病症根源,條理分明,句句切中要害,全無江湖郎中的虛浮說辭。
幾副藥方下去,不過半月光景,幾位老夫人纏身多年的頑疾竟漸漸好轉,胸悶氣短減輕了,夜不能寐的狀況改善了,連腿腳僵硬的老毛病都舒緩許多。尤其是最刁難的王老太太,從前動輒蹙眉動氣,如今面色紅潤,心氣和順,對盧婉婉的態度更是一百八十度轉變,從最初的冷眼提防,變成了如今的傾心信賴。
此刻,王老太太的正房內暖意融融。
銅製獸首香爐裡燃著清雅的檀香,煙氣嫋嫋,驅散了秋日的溼冷。老太太斜倚在鋪著厚厚錦墊的軟榻上,身上蓋著繡蘭紋的薄衾,往日里總緊緊擰著的眉頭徹底舒展,一見盧婉婉進門,渾濁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連忙抬手拍了拍身側的空位,語氣親熱得不像話:“婉婉快來,快坐這邊!剛讓小廚房燉好的銀耳蓮子羹,溫著呢,你快嚐嚐。”
盧婉婉依言坐下,先不急著取用甜品,而是自然地伸出三根手指,輕輕搭在老太太的手腕上,閉目凝神,細細感受著脈息的起伏。指尖之下,脈象平穩和緩,再無此前的沉澀紊亂,她緩緩睜開眼,語氣溫和篤定:“老太太,脈息比上一回平穩太多了,氣血也足了些,只是……您近日還是少動氣為好,依脈象看,昨日怕是又為府裡下人的瑣事煩心了?”
王老太太先是一愣,隨即拍著腿笑罵起來,語氣裡滿是驚歎:“你這丫頭,簡首比神仙還靈!這都能從脈上診出來?還不是後院那幾個奴才,仗著是王敦當年從荊州老家帶來的舊部親隨,在府裡橫行慣了,昨日竟連賬房先生都敢頂撞,目無規矩,氣得我心口發悶。”
抱怨開了頭,老太太便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全然沒了往日的戒備心。從廚房採買時有人暗中剋扣銀兩,到管庫房的婆子徇私偏心,再到近日府中新換了護院頭領,那人行事乖張,整日神出鬼沒,言語間毫無保留,將府中最私密、最瑣碎的人事往來一一說與盧婉婉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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